林洋周岁宴的热闹还没散尽，宫里就来人催了——皇长子朱厚照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林远接到太监传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教林海认北极星。北京的秋天来得早，天刚擦黑就能看到星星，林海仰着脖子，手里举着星图，对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嘴里念叨着“北极星、北极星、永远在北边”。毛球蹲在桂花树上，也仰着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林远叹了口气，对迭戈说：“备马，进宫。”

    朱厚照今年虚岁十一了，个头蹿了一大截，已经到林远肩膀了。他小时候是虎头虎脑的可爱，现在变成了虎头虎脑的难缠——道理都懂，就是不爱听。四书五经不爱读，写字坐不住，背书就打瞌睡。李东阳教了他三年，气得胡子都白了好几根；刘健教了他半年，请辞了三回。只有林远的课他还能坐住——因为林远不逼他背，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讲地图，讲海外的稀奇事。但最近连林远的课他都不爱上了，太监说他每天跑到御花园里斗蛐蛐，从早上斗到天黑，叫都叫不回来。

    林远骑马到宫门口，递了腰牌，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御花园走去。紫禁城的秋天比外面更安静，宫墙高耸，把市井的喧嚣挡在了外面，只听得见风吹旗角的猎猎声和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太监在前面小跑，林远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御花园在坤宁宫后面，不大，但很精致，亭台楼阁，假山鱼池，还有几棵从江南移栽来的老梅树，可惜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像几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朱厚照趴在千秋亭旁边的草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蟒袍，蟒袍皱巴巴的，袖口沾了泥，膝盖处破了一个洞。头上的翼善冠歪在一边，两边的帽翅一高一低，像个被风吹歪了的屋顶。他面前摆着几个蛐蛐罐，青花瓷的，罐盖上刻着透气的小孔。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伸进罐子里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咬它！咬它！上啊！”旁边蹲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茶壶，一个捧着点心盒，脸上陪着笑，但眼神里满是无奈。

    林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朱厚照头也没回。“别烦我，正打到关键时刻呢。”他手里的草茎拨得更快了，罐子里的蛐蛐叫得更响了。林远蹲下来，跟他并排趴在草地上。朱厚照这才转过头，看到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国公，你怎么来了？朕——我正在上课呢。”他指了指面前的蛐蛐罐，一脸认真。

    林远也笑了。“殿下上的什么课？”

    “虫学。”朱厚照一本正经，“观察蛐蛐的习性，研究它们的战斗策略。这也是学问。”

    “殿下说的有道理。但臣今天来，是想请殿下看一样东西。”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质的小筒，拉长，递给朱厚照。朱厚照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着天空照了照，又对着远处的假山照了照，眼睛瞪大了。“这是什么？能看远！”

    “望远镜。荷兰人做的，能看清远处的景物。殿下用它看假山上的鸟巢，能看到鸟蛋上有几个斑点。”朱厚照把望远镜对准远处假山上的一个鸟巢，调了调焦距，然后“哇”了一声。“真的！鸟蛋上有斑点！三个！不对，四个！”他放下望远镜，看着林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海国公，这望远镜，你送给我吧。”

    林远点了点头。“殿下把今天的课上了，臣就送给殿下。”

    朱厚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望远镜紧紧攥在手里。“上什么课？”

    “西班牙语。殿下上次学的‘你好’和‘谢谢’，还记得吗？”

    朱厚照想了想。“后拉——不，哦啦——也不对，豁啦！”他挠了挠头，“忘了。”

    林远笑了。“臣再教殿下一遍。hola——你好。gracias——谢谢。”他放慢速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朱厚照跟着念，念了几遍，终于念对了。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假山，嘴里念叨着“hola，假山。gracias，鸟巢”。小太监在旁边憋着笑，脸憋得通红。

    林远又说：“殿下，臣再教您一句。?o estás?——你好吗？”

    朱厚照皱着眉头，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科——莫——埃——斯——塔——斯？”

    “接近了。?o estás?”

    “科莫埃斯塔斯！”朱厚照一拍大腿，“我会了！海国公，你下次来，教我说‘我想出去玩’。”

    “quiero salir a jugar。”

    朱厚照念了好几遍，舌头还是打结。“给——爱——罗——萨——利——尔——阿——胡——加尔？”林远忍着笑，点了点头。“殿下学得真快。”

    朱厚照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天空。“海国公，你说西洋是不是很远？”

    “很远。坐船要一年多。”

    “那你从西洋来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