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大典的喧嚣散尽后，北京城进入了最冷的腊月。海国公府的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敲编钟。林远裹着一件厚棉袍，蹲在廊下看林海堆雪人。林海用树枝给雪人插了两只胳膊，用两颗黑炭当眼睛，用半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冻得耳朵通红。林澜在旁边指挥，说“眼睛歪了，左边高一点”，林海就调整一下，她又说“右边高了”，林海又调整，来回调了七八遍。毛球蹲在雪人肩膀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剥得心不在焉，壳掉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林洋坐在廊下的摇篮里，被小红摇着，半睡半醒，嘴角挂着口水。

    林远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归乡。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到了该破土的时候了。唐·路易斯临走时那封信，母亲做的腌橄榄，父亲信纸上颤抖的字迹——西班牙的橄榄树又结果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腌橄榄，你娘每年都做，做完了就对着罐子发呆。他想着那罐腌橄榄，想起了那个站在码头上挥着手帕的母亲，想起了那个拍着他肩膀说“去吧，别回头”的父亲。他想回去看看他们，让他们看看他的妻子儿女，让他们知道他过得很好。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汤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林远身边，把碗递给他。“想什么呢？发了一上午呆。”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想西班牙。”

    陈婉儿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想家了？”

    “嗯。想我娘。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等我几年。”

    陈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林远的手背上画着圈。“那咱们就回去。等开春了，等天气暖和了，带上孩子们一起回去。”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你愿意跟我回去？”

    “你是我男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孩子们也是。”陈婉儿笑了，“再说了，西班牙是你老家，我还没去过呢。你说了那么多年的橄榄树、地中海、弗拉明戈，总得让我亲眼看看。”

    林远的心像被人捧在了手心里。他把碗放在地上，握住了她的手。“好。开春了，咱们就回去。”

    当天晚上，林远在书房里写了一封给唐·路易斯的信。信很长，写了三页纸。第一页说大明的形势——玉米红薯推广顺利，天津港生意兴隆，西洋通商章程已经执行，英国人和荷兰人也来了。第二页说孩子们的事——林海会操舵了，林澜敢爬树了，林洋会拨算盘了。第三页说他决定明年开春回西班牙——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回去。信写完了，封好，交给迭戈送去广州港，等下一艘西班牙船带回去。迭戈抱着信跑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猴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第二天一早，王鏊来了。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花白胡须修剪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锦盒。他一进门就说：“海国公，听说你要回西班牙？”林远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王大人消息真灵通。是，明年开春，回去看看。我娘年纪大了，多年未见。”

    王鏊点了点头，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砚台上刻着一幅海图——南海二号的样子，船头雕着一条龙。“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送你路上用。写写日记，记记见闻，回来给老夫讲讲西洋的事。”林远接过砚台，沉甸甸的，手感温润。他抱拳道谢，王鏊摆了摆手。“你是大明的海国公，也是西洋的女婿。回去看看，应该的。早点回来。”

    李梦阳是下午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袍，手里提着一把短剑。他把短剑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海国公，这把剑是我在边关打仗的时候用过的，跟了我二十年。送你防身。西洋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毛贼，你也有个家伙。”林远拿起短剑，抽出剑刃，钢口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李大人，这太贵重了。”李梦阳瞪眼。“贵重什么？你救过我的命，我送你一把剑怎么了？收着！”

    林远把短剑收好，抱拳道谢。

    林阿凤是第三天来的。翻墙进来的，把正在院子里扫雪的迭戈吓了一跳。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风尘仆仆，左耳上的银环换了一对更大的。她一进门就喊：“林远，听说你要回西班牙？姐跟你一起去！”林远哭笑不得。“林大姐，您去干嘛？”林阿凤理直气壮。“保护你们啊！西洋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海盗，我来摆平。”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拉住林阿凤的手。“姐，我们去探亲，不是去打仗。”林阿凤哼了一声。“谁知道呢，西洋人也不都是好人。”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林远手里。“这是姐在漳州求的，开过光。保平安的。你带着，路上别摘。”林远接过玉佩，碧绿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林大姐，多谢。”林阿凤摆了摆手，翻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