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布机的图纸画好的第三天，林远就带着余师傅和几个铁厂的工匠，在蒸汽机车间旁边腾出了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但够放一台蒸汽机和一台织布机。林远让人在屋顶开了两个天窗，让阳光能照进来，又在地上凿了槽，埋了传送皮带用的地轴。余师傅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国公爷，皮带从蒸汽机传到织布机，中间得加一个张紧轮。不然皮带松了，动力传不过去。”林远点头。“加。你看着办。”

    余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忙了七天。第一天装地轴，第二天装皮带轮，第三天把蒸汽机的动力轴跟地轴连起来，第四天把织布机从广州城西的旧布坊里抬过来，第五天把织布机的地轴跟蒸汽机的地轴接上，第六天调试，第七天试车。

    试车那天，铁厂的工匠们把织布机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沈万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手里攥着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平松叼着烟斗蹲在门槛上，烟斗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难得没说话。迭戈抱着毛球挤在人群后面，毛球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早上让迭戈带来的，大红色的，在人群中像一团小火苗。毛球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忘了剥，整个猴像一尊石雕。

    余师傅站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握着主蒸汽阀的阀门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在这台机器上花了整整一个月，从零件打磨到组装调试，每一个螺丝都拧了又拧，每一个接缝都抹了又抹。要是失败了，这一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

    “点火。”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听得很清楚。

    余师傅把木柴塞进炉膛，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舔着锅底。蒸汽慢慢升起来，气压表的指针缓缓移动。烧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余师傅站起来，朝林远点了点头。“气压够了。”

    “开阀。”

    余师傅拧开了主蒸汽阀。高压蒸汽冲进汽缸，活塞猛地向前一推，飞轮转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从低沉渐渐升高，像一头冬眠的巨兽被春天唤醒。飞轮越转越快，带动地轴转动，地轴上的皮带轮开始旋转。皮带绷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然后稳稳地将动力传递到了织布机的驱动轮上。

    织布机动了。

    梭子开始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穿梭都带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综框上下起落，将经线按顺序分开，纬线被梭子带着穿过经线的缝隙。布匹一点一点地在织口处形成，从几寸到一尺，从一尺到两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围观的工匠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阵阵惊呼与议论。有的凑到织布机旁边，伸着脖子看梭子怎么跑；有的蹲下来，用手摸着刚织出来的布，感受它的纹理；有的追着问余师傅“这台机器怎么操作”。一个年老的织工跪在织布机前，双手颤抖地摸着织出的布匹，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在广州织了一辈子布，从十二岁当学徒到五十八岁退休，四十多年里最得意的时候一天也就织三尺布。这台机器一炷香的功夫就织了一丈多，比他干十天的活还多。

    余师傅站在织布机旁边，看着那台机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织出布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看着林远，眼眶红了，但嘴角咧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石头一样。

    沈万山松开拐杖龙头，拄着拐杖走到织布机前，伸手摸了摸刚织出来的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手感柔软，跟老织工用手工织出来的没什么区别。他把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捻了捻布边，确认不是残次品。

    “林老弟，这机器一台顶十个工人。”沈万山的声音有点发抖，绿豆眼瞪着，里面全是光。

    林远走过去，也摸了摸那块布。“不止。十个工人还有累的时候，机器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只要加炭加水，就能一直织。”他顿了顿，“而且质量稳定。人工织的布，有时候松有时候紧，机器织的布，每一尺都一样。”

    沈万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干。建新车间，装新机器。一台织布机不够，我要十台。不，二十台。”

    林远笑了。“沈老板，别急。机器是好机器，但人得先学会用。你看余师傅，这台机器他装了七天。后面的机器，他得教会徒弟，徒弟教会别人。”余师傅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国公爷说得对。机器得有人看，有人管。出了毛病得会修，不然歇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他蹲下来，拍了拍织布机的机架，“这台机器，我琢磨了一个月。后面的，我带着徒弟干，两三天就能装一台。”

    沈万山连连点头。“行，你说了算。地我已经看好了，城西铁厂旁边还有三十亩空地，够建一个新车间。你画图，我出钱。”他拉着林远的手，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