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号驶入马六甲海峡时，海水的颜色正在从深蓝向浅绿过渡。两岸的轮廓从模糊的灰线渐渐清晰，左岸的苏门答腊覆盖着密实的深绿色树冠，右岸的马来半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被阳光反复烘烤过的棕褐色。海峡收窄，海面的波浪变得细碎，船身破水时的晃动节奏也随之改变，从大洋上的绵长起伏变成了海峡里那种更急促、更细密的摇摆。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架陈婉儿送给女王的同款望远镜——那一只是留下的备用品。镜筒里的陆地正在一寸一寸靠近，棕榈树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树冠边缘那些细长的叶片在风中摆动，每一片都能数得清。他收了望远镜，转头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声：迭戈，减半帆，准备进港。

    迭戈从舵楼探出半张脸，嘴里还叼着一截没嚼完的干鱿鱼丝：得嘞——他伸手拉动了帆绳，主帆缓缓收拢一半，船速跟着降了下来，船头划破水面的声响从切开变成了推开，吃水的深度也随着速度的降低而稍稍抬升了些。毛球从桅杆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边的缆绳堆上，蹲稳了，朝前方码头方向看去。

    马六甲港口的轮廓从视线尽头浮出来时，林海也跑到了船头。他扶着船舷踮起脚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屋顶和栈桥——和马六甲港有关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还有一些残片：码头上那些铺着红瓦的货栈，栈桥尽头用粗麻绳捆住的系缆柱，港口东边那片华人区的屋檐高低错落。他离开的时候还小，很多东西记不真切，但那种的感觉像船底的水流一样稳稳地托着记忆，不深不浅，刚好够他认出眼前这片熟悉的轮廓。

    船靠岸时，跳板搭上码头石板的那一声闷闷的，带着木板和石块撞击后余留的震颤。林远走下跳板，脚踩上码头地面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第一次踩到不会晃动的土地，他的脚底有一种微妙的错愕，像是身体还没适应不用侧身保持平衡这件事。

    然后他看到了陈近南。

    老人坐在栈桥尽头的一只矮凳上，不是站着。他的膝盖上盖着一块薄毯，拐杖靠在凳腿边，整个人蜷在矮凳的弧度里，看起来比林远记忆中矮了一截——也许是因为坐着，也许是因为后背比上次见面时更弯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不大，但聚光，像两粒被河水磨亮了的黑石子，嵌在皱纹越来越密集的脸上。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袍，袍面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整齐地卷了两圈，露出瘦削但依然结实的手腕，五指搭在膝盖上，朝码头方向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等待潮水带回来什么东西的老水鸟，姿态里带着一种被多年等待磨去了急切、只剩下安静的习惯。

    陈近南看到林远走下跳板，停了一下，然后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分了三个阶段——手按着拐杖借力，膝盖先直，腰再直——每一步都完成得认真，像是怕被谁看出他在吃力似的。等他终于站直了，才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茶叶和岁月染黄的牙齿：老夫说过，等你们回来。说话算话。

    林远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伸手扶住了陈近南的胳膊——那里的衣料已经被老人的肩骨撑出棱角分明的形状。陈近南被他扶着也没有挣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扶，老夫还没老到站不稳。但他的手在林远手背上按了一下，还是借了一点力。

    陈婉儿带着孩子们走下跳板时，陈近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三个孩子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先看林海，已经比他离开时长高了小半个头；再看林澜，辫子扎得歪歪斜斜，正踮着脚往他这边看；最后看林洋，被陈婉儿抱在怀里，正用那双蓝眼睛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老头。陈近南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没有管那个声音，把手伸向林洋：让外公抱抱。

    陈婉儿把林洋递过去。陈近南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手臂环成一个半圆，把那个小家伙托在胸前，低头看着他的脸。林洋被他抱着，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几息，然后伸出一只手，碰了碰陈近南下巴上那撮修剪整齐的白胡子。陈近南被那一下碰得停了一拍，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块被敲响的老木头：蓝眼睛。像他爹。但眉毛像你。他抬起头看了陈婉儿一眼。

    陈婉儿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让那层水汽凝成更多的东西，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爹，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陈近南把林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又弯腰看了看林海和林澜，听说你们从西班牙回来，老夫就坐船过来了。膝盖不好，走不快，但不急。他看了林海一眼，你比走的时候高了。

    林海站直了些：外公，我学了新的操舵法。

    回去讲给我听。陈近南说着，又把目光收回到怀里那个蓝眼睛的小家伙身上，你叫什么？

    林洋。林洋的声音小小的，但咬字清楚。

    林洋。陈近南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