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公府后院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透出一圈极细的枯褐色，像被蘸了淡墨的笔尖描过一遍。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起来，像一池被搅散的碎金。陈婉儿站在树下的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她用指尖压住边角，把纸展开铺平在石桌面上。那是一幅海图——不是林海书房里那幅足有半面墙大的，而是一张裁小了的，约莫两尺见方，图上只画了珠江口到海南岛之间的一段近海航路，水深标注用了她自己的方式：数字旁边画了长短不一的短线，长线代表深水，短线代表浅滩，简洁却直观。图边用细笔标了几处风向和潮汐的注记，字迹端正而舒展，笔画间的起承转合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从容。

    林远从书房出来，路过后院时看到石桌上那幅海图，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石桌对面，低头看了看那幅图——图上那些长短不一的线条他认得，因为那是他最初教陈婉儿看海图时随手画给她做示例用的标记法，她一直留着，现在已经换上了她自己清秀的小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图你画的？

    参考了你那张旧底稿。陈婉儿把压着纸角的指尖松开，将海图往林远的方向推了推，有些地方我改了——虎门外的水深跟你的底稿差了半丈，我让迭戈帮我测过。

    林远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图。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让迭戈测的，而是把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陈婉儿脸上。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短衫，领口别着那枚银质盘扣，头发低低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轻轻撩动，整个人站在桂花树斜下来的阴影和透进来的光之间，像一幅正在被一点一点上色的画稿。她的手指还搁在纸面边缘，指腹贴着海图的边线，食指正沿着那条从珠江口延伸出去的航线缓缓地描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指尖重新走一遍那截航程。我想在后院开个班。她说着收回了手，指尖离开纸面时带起一点纸张的轻微回弹声，教附近渔村的女孩看海图、认风向、记水文——不用出远门，就在这棵桂花树底下上课。

    林远靠在石桌边沿，双手抱臂，目光从那幅海图上移开，望向桂花树冠的方向：你这个想法——跟沈老板的联合商号差不多意思，都是在铺路，只不过你铺的是另一种路。

    你说过，以后会有女孩开船出海。陈婉儿说，我只是先让她们认得罗盘上的字。

    林远没有反驳。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行，院子够大。你画个范围，我让余师傅帮你刻一批小罗盘——不用大的，巴掌心这么大就行，让她们拿在手里自己转。

    余师傅是第二天傍晚来的。他蹲在海国公府后院的石阶上，膝盖上垫着一块旧布，布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只巴掌大的罗盘半成品——底盘是黄铜的，边沿用锉刀打磨过，表面还带着打磨后留下的细密擦痕，像一圈圈被驯服了的涟漪。罗盘的刻度是他亲手刻的，用一把极细的尖錾顺着圆规画好的弧度点下去，每一格的距离都控制在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精度内。他正在刻第七只，錾尖落在铜面上时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叮，叮，叮——像有人在用一把极小的锤子敲着一枚正在成型的硬币。他的手腕很稳，每一锤的落点都比前一次偏移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精准得近乎吝啬。

    林远蹲在他旁边看着。罗盘的针托已经装好了，余师傅正往底盘中心嵌最后一根铜轴，轴身细得跟一根粗针差不多，被他用两指捏着慢慢旋进去。这批罗盘小的尺寸是按你画的图来的，大的一批先搁着，等下一批铜料到了再说。余师傅把第七只罗盘的铜轴旋到底，用指腹摸了摸轴顶的凸起，确认它旋平了，然后把它和其他六只并排放在布面上，像一排整齐排列的备用零件，带磁石没有？

    婉儿让迭戈去磨了，明早送来。林远拿起一只成品罗盘——黄铜底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暖光，盘面上的刻度线条刻得比他的预想更细，北方的位置被錾了三道较深的短痕，像一枚被特别标记过的锚位。他用拇指沿着刻度的弧线缓缓移了一圈，感受錾尖留下的细微凹痕和金属边缘的毛刺已经被打磨得几乎摸不出来，比他在船上用的那只大罗盘精细得多。

    第三天早晨，陈婉儿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矮桌和十几只小马扎。矮桌是她从学堂那边搬来的，桌面被孩子们用炭笔写写画画过很多次，残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面被反复擦写的黑板。小马扎是新编的，竹篾还带着淡淡的青涩气味，叠放在墙角，被晨光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干燥的光。

    十几个女孩陆陆续续来了。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大多数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头发扎成两根或一根辫子，有的发绳上还系着颜色不同的小布条。她们站在桂花树下的阴影里，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偷偷打量矮桌上那排黄铜罗盘——六只罗盘一字排开，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一排刚出窑的铜碟，连毛边都还带着新鲜的质感。一个七八岁、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女孩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