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只罗盘上，但没有伸手去碰。

    陈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展开的海图，在矮桌前面站定。她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袄，袖口利落地卷到手肘，腰间的带子系得不高不低，整个人利落得像一艘刚收好缆绳、调整好帆角、准备迎接第一波潮水的小船。她先在桂花树下的阴影和阳光交界处站了片刻，等女孩们的目光慢慢聚拢过来，然后才开口：今天不上算盘课，不看账本——今天看海图。

    她把那卷海图在矮桌上摊开，纸面展开时带起一阵短促的风，把桌角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吹落在地上。她指了指图上一个标注了数字的小圆圈：这是虎门。你们当中有人的阿爸从这儿出过海。女孩们往矮桌边靠拢了几步，有人在探身看纸上的线条，有人凑近了那幅图，用指节碰了碰纸面上的墨线，像是想确认这些线条是不是真的能被记住。

    毛球蹲在桂花树横逸的枝杈上，从树冠半高处向下俯视着这圈课堂。它的爪子里空空的，但在上午的阳光里它几乎没有动，尾巴垂在枝杈边缘，只有末端的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像一枚从高处注视着一片新水域的、沉默的浮标。它看着那些女孩围着矮桌站成一圈，目光落在陈婉儿手指划过的那条航线上。最小的那个女孩是羊角辫，在队伍末端踮着脚尖，脖子伸得笔直，终于看到了陈婉儿手指停住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惊叹——好长。

    从这儿到虎门，坐船要两天。陈婉儿说着放开了图，转身从桌角拿起一只黄铜罗盘，托在掌心里，让所有女孩都能看到，罗盘会帮你记方向。指针指着北，你把北对准地图上的北，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她蹲下身，把罗盘递到羊角辫女孩的面前，托着底盘，让盘面正好与女孩的视线平齐。女孩低头看着那枚正在微微摆动的指针，铜针在阳光下折出一线细碎的反光，她的眼睛跟着那根针的摆动晃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陈婉儿，又低头看了看罗盘，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月亮。

    旁边大一点的女孩笑了一声，林澜站在边缘位置，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一只圆形的东西，听到这句时她抬起头，插了一句嘴：月亮也会转圈呀，跟罗盘一样。羊角辫女孩听了，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罗盘，黄铜底盘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指针还在微微摆动，像一枚被掰碎了又拼回去的小月亮。她轻轻地、极慢地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唇角的弧线稍微弯了一点点，像一株刚被种下去的新苗在第一次接住雨水时微微颤了颤叶片。

    陈婉儿收回罗盘时，她的手指在铜盘的边缘多停了一会儿。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摆动，铜面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像收信时纸页边角还带着未曾散尽的体温。

    她站起来，重新把罗盘放回桌面上，和其他五只并排摆好，盘面的刻度在阳光下连成了一道整齐的铜线光弧。桂花树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了一个小角度，树冠里传来几声零落的鸟鸣，风穿过叶隙时把那排罗盘表面的光斑晃碎又聚拢。女孩们还站在桌边，有人低头在看自己的罗盘，有人在纸上试着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有人正把罗盘举到眼前让铜针映在瞳孔里，像是初次用这种角度去看一片自己还没去过的海面。羊角辫女孩把罗盘端端正正地握在手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念那行她还没来得及真正读懂的字。那是一行刻在盘面边缘的细字，由铜针抛光打磨后自然形成的微凹刻痕映成极淡的影子：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