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中岛屿返回独木舟部落时，已经是午后了。林远坐在船头，布袋里那枚黑曜石碎片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侧。船身沿着湖岸线缓慢地向村落方向移动，桨叶入水时没有激起任何声音，只有一阵持续的水流声在船底流过。独木舟靠上水边时，林远先跨出来，在碎石带边沿站定，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大腿——蹲在窄船里太久了，膝盖有些僵。

    林海在岸上等着。他蹲在水边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上，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日志，炭笔别在耳后。看到林远从独木舟里出来，他站起来把日志合上，目光先是落在林远的脸上的表情里判断这次登岛有没有收获，然后落在他腰间那只明显比出发时多了一点重量的布袋上。“岛上有什么？”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问一道已经预感到会有答案的问题。

    林远从布袋里取出那枚黑曜石碎片，托在掌心里递向他。林海接过来，没有急着判断，而是先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理走向，用指腹沿着打磨过的边缘摸了一遍，然后举到光线下侧着看了看表面的光泽和裂隙分布。他的手指在那道被打磨过的斜面上来回摸了两遍：“边缘磨过不止一次。而且这片石头不是湖边的——湖边没见这种颜色的石头。”他把黑曜石碎片递还给林远，“黑曜石，通常在火山区域才有。这附近应该没有火山，否则湖的形状不会是这样。它是被人带来的。”

    林远接过碎片时没有立刻收起来，握着它又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才放回布袋里。他在水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湖水洗了洗脸，水珠沿着下颌的胡茬边缘滑落，滴在胸前的衣料上形成几片深色的湿痕。

    午后的湖岸上，哈桑正蹲在部落入口处那棵歪脖树底下，面前坐着独木舟部落的老者，手里比划着湖面的形状，正在用那些已经逐渐积累起来的词汇核对湖域的地形。林海走到树荫边缘蹲下，面朝他们，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来，摊在膝盖上，用手指了指草纸上画的那道代表湖岸线的弧线，然后又指了指湖面远处那道他昨天看到过的、与这里的山脊不同的远方轮廓。“湖的那一边，”他用炭笔在纸上那道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还有多远？有没有别的部落？”哈桑把他的话翻译了过去。老者听完，目光在湖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说话时手指顺着水面边缘划了一个大圈，圈住了一半的湖面。哈桑听完翻译道：“他说湖北面还有两个部落，一个在河岔口，一个在湖湾深处。湖南面更远的地方也有，但他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过。那边的湖岸线比这边更长，船也更大。”

    林海听完这段话后没有立即说话。他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张草纸上，沿着那道弧线的南端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草纸叠好放回口袋里：“我想往南走一段看看。”林远正在从布袋里取出那块黑曜石碎片重新查看边缘的磨损痕迹。他听到那句话时手指没有停，依然在沿着碎片的边缘缓慢地移动，但他开口了：“走多远？”

    “半天来回，不扎营。沿湖岸走，看到那个他说的村落就回头。”林海在说话时已经把腰带重新系紧了，水囊挂在腰侧，那卷备用草纸已经插进了布袋外侧的夹层里，“明天天黑前回这里。要是一天半没回来，再派人往南找。”

    林远把那枚黑曜石碎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理走向，然后把碎片包回布里收进布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注意看船。你说那边的船更大，想知道是怎么做的。还有湖岸线走向，出湖口的方向往哪儿偏。”林海点了点头，已经在调整肩上布袋的系绳长度了：“记住了。”

    林海沿着湖岸向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湖岸的地形在最初的这段路程中变化不大——依然是砂质和砾石混合的缓坡，水面开阔，微风从湖面方向吹来，带着一种被大片水域过滤过的湿润凉意。他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观察岸线的走向和植被的变化，偶尔蹲下来用手指探一下水边的湿沙层厚度。他沿着湖岸绕过了两道低矮的岩岬，每次绕过岩岬之后，前方的湖岸线都会以一个新的角度重新展开。

    在绕过第二道岩岬之后，水面的视野忽然变宽了。湖岸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开阔的弧形，弧线的末端比之前的湖岸线更远，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书页正在用它自己的边缘测量它与完全翻页之间的时间间隔。他的目光沿着那道开阔的湖岸线移动时，在弧度最深处的水边停住了。

    那里有建筑。比独木舟部落的屋舍更集中，更整齐。从远处看去，房屋的排列形成了一道近乎笔直的轮廓线，沿着湖岸略高于水面的台地延伸出去，房屋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量过之后才依次落下的每一道地基。他放慢了脚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距离那个村落边缘约莫两百步的位置找到了一个被灌木丛遮挡的观察点，蹲了下来，利用灌木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轮廓。他蹲下来之后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观察用的草纸在膝盖上展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