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开始记录。

    那是一个规模比独木舟部落更大的村落。房屋的数量粗略数了一下在二十到二十五座之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座房屋的结构与独木舟部落不同——它们有两层。底层用粗木柱支撑，上层用较细的木材和树皮混编成墙板，屋顶的坡度比独木舟部落的屋舍更陡，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信纸正在用它自己的倾角测量它与湖水之间的垂直距离。屋顶覆盖的材料也不是常见的芦苇和宽叶的组合，而是一种深色的、质地更密实的植物纤维编成的厚层垫片，边缘被修剪成笔直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被长期日晒后形成的均匀哑光。村落的中心区域有一片被夯实的空地在午后阳光里泛着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均匀亮面。空地的边缘竖着几根雕刻过的木柱，柱子表面刻着一些连续的弧线和点状凹陷的纹样——图案重复出现，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图形语言，正在用自己的排列测量它与完全理解之间的时间间隔。

    水面上停着几艘船。那些船比独木舟部落的更宽、更长，船身侧面的轮廓线更加饱满，船首的翘起角度也更高，像是被设计用于承载更多的重量。其中几艘船的侧面涂着深色的纹样——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某种颜料画上去的，颜色深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被晒干后形成的哑光。他看不清纹样的具体形状，但那道深色的图案从船首延伸到船尾，在船身的两侧形成了一道连续的线条。他低头在草纸上画了一道简略的船形轮廓，在船侧标注了“深色纹样”，在船底加了“船身比独木舟宽约一倍”几个字。他的视线没有在那艘船上停留太久。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那些两层的建筑和广场边缘的雕刻柱，那些轮廓在日光中铺展得过于清晰，像一页等待落笔的空白记录纸，正在用边缘的深浅变化测量他与完全理解之间的距离。

    阳光开始偏西了，湖面上的光线从午后的亮白变成了一种被拉长了的暖黄色。林海合上草纸放进布袋里，站起来，从灌木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步子比来时略快一些，但在经过每一道地貌标志点的时候依然停下来对照湖岸线的走向，在草纸上补上几笔。当他回到独木舟部落入口附近时，天色已经开始从浅黄向灰蓝过渡了。哈桑还坐在那棵歪脖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碗。林海在他旁边蹲下，翻开日志，在湖域地形图南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在旁边标注了：“第二部落，规模更大，房屋两层，村落中心有夯实的广场，船身有深色涂装。位置约在湖南岸。”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那道标注，确认了自己确实在那个更远的村落边缘停住了脚步，没有越界。林远正从另一侧走过来，布袋里那枚黑曜石碎片的位置在布料表面凸起了一个明确的形状。他蹲下来看林海新添的那段注记时没有开口，先用手指划过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湖面南侧那道正在暮色中变暗的轮廓线，夜风正从湖心吹向岸边，把草纸的边缘掀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