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测量船首与湖岸之间的角度。

    哈桑最后一个跨入船中。他在船尾坐下来，面朝船尾方向，伸手握住船桨。桨叶斜斜地探入水中，在晨光里带起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波纹。独木舟开始缓慢地移动了。船身从岸边向湖心方向转了一个平缓的弧。村落的轮廓正在船尾方向逐渐后退——那些低矮的屋舍、晾在岸边的渔网、被晨光照亮的树冠，正在从具体的形状变成组合的轮廓，再从组合的轮廓变成一排正在缩小的色块。独木舟部落的人站在岸上，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追到水边。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船离开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静止测量船身与湖岸之间的距离。

    林远坐在船头偏前的位置，他没有回头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正在展开的湖面上，独木舟的船底持续地擦过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桨叶入水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节奏与出发那天试乘时一致。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正贴着背篓的边缘，里面的两块黑曜石隔着布袋的布料和背篓的藤编壁面传递着同样的温度——一块是他从篝火余烬里捡到的，一块是告别时被放进他掌心的。它们隔着两层材料并排躺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它们从发现到被带走之间经过的时间差。

    船划了一段距离之后，林远侧过头朝湖岸方向看了一眼。村落的方向已经变成了湖岸线上一个深色的点。那棵歪脖树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但具体哪一座屋舍是哪一座已经分不清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缩小速度测量它与完全消失之间的时间间隔。老者的身影站在那棵树的下方，他没有移动位置，也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用他自己的静止标记着这道湖岸线的旧航标。那身影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小。独木舟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把村落和老者留在了船尾后方那片正在变宽的水域里。毛球在船头蹲了很久，晨风从湖面方向持续地吹过来，把它的毛发吹向同一侧，在风停歇的间隙里缓慢地回弹。它的尾巴在船头边沿垂着，末端在离水面约莫一掌高的位置微微摆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船首与湖岸之间的角度是否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增大。林海在船中段偏后的位置坐着，手里握着那卷湖域总图，他低头看着纸卷边缘露出的一小段线条和标注，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正在展开的湖面。那卷图里的弧线、圆圈、箭头和注记，正在他自己的膝盖上，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起伏着。阳光正在升高，在湖面上铺开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暖色光泽，像一封正在被缓慢展开的信，正在用它自己的边缘测量它与完全铺展之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