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经过碎石坡顶部之后，路面的质地又变了一次。碎石层变薄了，底下露出更多的黄土，踩上去的声响比在碎石坡上闷了一些，靴底压下去之后会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脚印，边缘不崩散。毛球走在最前面，它的爪印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串间距相等的浅痕，每一个印迹的深度和形状都保持一致，像是正在用持续稳定的接触压力测量这段路与空场之间的距离是否被外部因素扰动过。

    林海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肩上扛的布袋已经换到了左肩。他刚才翻看珊瑚岛记录时把日志页收回去的动作让那张纸在口袋里留下了一个微微支棱的边角，随着步伐一翘一翘，像一片正在用自身频率测量行进速度的临时标尺。他没有伸手去压平那个边角，只是保持着步伐的节奏，目光在路径前方和两侧的植被之间交替停留，像是在用视线逐一确认道路周围的参照物是否与记忆中的位置一致。

    太阳已经从正头顶的位置向西偏了约两指宽的距离，影子从脚底逐渐向行进方向的右侧拉长。迭戈走在毛球后面约三步远的位置，淡水皮囊换到了左肩，右肩的短褂布料上残留着一道被皮带压出来的深色印痕。他侧过头朝路径右侧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速均匀：哥，你记不记得上次过第二根木桩的时候，那根桩子上的刻痕方向跟第一根不一样？

    林远走在队伍末尾，步伐没有变化，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约七八步的距离：记得。当时海儿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说是方向被人改过。

    改过。林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当时的判断与迭戈记忆中的描述是否一致，比原本指向偏东南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刻痕比第一根深，用的工具也不一样，像是另一只手刻的。

    迭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朝右边侧了侧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林海那句话里的细节：那这次走到那根桩子的时候，你还要不要再看一遍？

    要看。林海说，步伐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线，确认一下那根桩子有没有被动过第二次。如果刻痕还在，方向没变，那说明中间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改过这条路的标记。

    毛球在最前方拐过一处被低矮灌木丛遮挡的转弯之后放慢了步伐。它走到转弯后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蹲在路径中央，面朝前方的一根木桩——木桩约成人手腕粗细，高出地面约一臂，表面被日晒雨淋得发白，但桩顶有一处被刀具削平过的平面，平面上刻着一道交叉的浅痕，交叉点的位置比周围木面颜色深了一线。

    林海在毛球停下来之后大约走了十几步才到达木桩的位置。他在木桩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肩上那捆铁钉和扁铲放在路径边沿的草地上，然后蹲下来，膝盖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撑在膝盖上沿，目光落在木桩根部与地面交界的位置。他的深灰色短外套下摆垂下来，贴着地面的草叶边缘扫了一下，带起几粒干透的碎土。

    毛球蹲在木桩侧面，面朝林海的方向。它没有碰木桩，也没有挡住林海的视线，只是保持着不干扰的站位，目光随着林海的视线移动到木桩根部的交接处，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贴着草根边缘，在微风里保持着静止。

    林海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麻绳。麻绳的一端被他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固定住，另一端垂下来，末端垂到木桩根部的沙土地面上。他没有急着用麻绳去量，而是先把绳垂到木桩根部与地面交接处那条缝隙的旁边，沿着缝隙的方向走了一遍，像在用绳子的长度比对缝隙的宽度和走向是否与上次一致。他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来确认，像是正在逐一排除所有可能改变木桩根部状态的变量。

    石片还在。林海说。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木桩根部那条缝隙的位置。那条缝隙里塞着一枚浅灰色的薄石片，形状不规则但边缘被人工打磨过，宽度刚好卡进缝隙的开口处，像是被人专门挑选过尺寸后塞进去的。石片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尘，但位置与上次他离开时放置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移或松脱的迹象。

    迭戈蹲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头看林海的动作。他的目光从木桩根部移到林海的侧脸又移回来，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放缓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安静为林海的确认腾出空间。

    林海没有立即站起来。他蹲在原地，把细麻绳收回来在手上绕了几圈放回怀里，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腹沿着木桩根部与地面交接处的缝隙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石片的表面覆盖的那层薄尘被他刮掉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的浅灰色石质表面，颜色与上次塞进去时一致，没有变色或变深。

    方向没变。他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的草叶和碎土拍掉，捡起脚边那捆铁钉和扁铲重新扛回肩上，布袋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刻痕的走向和上次一样，偏东南，角度一致，没有被人动过。人没有再来动过这根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