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晨光从书房的窗格间透了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光带的边缘贴着书架底部缓慢移动，逐寸照亮书脊上那些陈婉儿的笔迹——每一本都按照年份和类别排列整齐，书脊朝外，像是被反复归位过，没有一本歪斜。

    陈婉儿站在书桌旁边，面前码着六本账本。账本大小一致，封面都用深蓝色的粗棉布包着，书脊处用白线缝了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手工装订过的。她从右到左依次排开，每一本之间的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袖口收得窄，方便翻页和落笔。发髻比昨夜低了一些，像是回府之后重新绾过的，鬓角那几缕碎发还在，但已经被她用一根银簪别住了大部分，只留下一小缕贴着脸侧，在晨光里泛着被光照暖后的旧色。

    林远坐在书桌对面的矮凳上。他进来的时候是先看到码好的账本的，然后才看到陈婉儿站的位置。六本账本摆在桌面上，像是已经被提前准备好、等待被翻开的状态。他从矮凳上往前挪了半寸，伸手拿起最右边那本，翻开封面。

    第一页写着铁厂·戊午年春至夏，字迹是陈婉儿的，笔画沉稳，像是用毛笔写惯了之后再改用炭笔时保留的转笔习惯。页面上没有过多描述，只有几行工整的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按着固定的格式，一行一行地罗列下去。后面跟着一组入库数字、一组出库数字，中间夹着一道用横线划出的净差额，像是全部数据都已经核算过一遍，只等在书面上以完整的形式呈现出来。

    林远没有翻动，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铁厂出库蒸汽机三套。三套都卖出去了？

    都卖出去了。陈婉儿说。她站在书桌另一侧，面朝林远的方向，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是在做一次正式的陈述。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把一整套已经整理好的数据逐项输出，不需要临时调取或回忆，一套装了广州船厂新下水的那艘货船，买方是沈万山介绍来的漳州商人。第二套卖给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们在巴达维亚的船厂需要一台替换旧机。第三套——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落在账本封面那行铁厂·戊午年春至夏上——第三套还在铁厂的库房里。余师傅说等你回来看了再决定卖给谁，他说那台机器的曲轴是他用新配方熔的铸铁，比前两台多跑了两百个时辰还没出过一次故障。

    林远把那本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回桌面，像是准备在手边多留一会儿。他又拿起第二本——船厂的账目，封面写着船厂·戊午年春至夏。翻开来，第一页写着新船下水的记录，字迹比第一本略紧一些，像是记录的日期靠近夏季末尾，天气热，落笔的速度快了一些。页面上列着四艘船的型号、吨位、买主和交付日期，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收入数字和结余状态。

    四艘新船。林远说，目光从页面上抬起来，落在陈婉儿的脸上，你之前信里没说这么多。

    信里写不完。陈婉儿说。她伸手把第三本账本翻开，推到桌面中间的位置，让林远能看到那一页的内容——是马六甲方向的贸易记录，记录格式比前两本简洁，没有列出每笔交易的单价和利润，只有每个月汇总的净收入数字。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的状态依然如记录时一致，然后开口补了一句：马六甲那边的船走了六个来回。王福负责调度，航线稳定，没有遇到需要额外调配物资的情况。前半年的货路周转总体上没有出现需要额外调配物资的环节，后半年的货路周转总体上维持了稳定的出库节奏。全年利润在账本末尾有汇总，等你看完账页汇总之后可以翻到最后一页核对。

    林远把那本账本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些。他看到了每月汇总的净收入数字，数字从年初到年中逐月上升，中间有过一个月的小幅回落——那段时间对应的季度性风向确实不太稳定，但到了下个月就回升了上去，像是恢复得很快。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第三本合上，和前面两本并排放在膝盖上。

    陈婉儿已经翻开了第六本。封面写着泉州商会·戊午年春至夏，页面上的字迹与前面五本不同——笔画更细，收尾处微微上翘，像是写字的人还没有完全形成固定的落笔习惯。页面上的数字排列整齐，但旁边多了几道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过，像是被复核过一遍之后留下的记号。

    泉州商会的账目是林洋核的。陈婉儿说，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算盘珠子拨动声，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持续地、无声地复核某个已经核对过一遍的序列，他用了一个下午，把泉州那边送来的半年度账单逐项过了一遍。他说差额不到五两，然后给我看了他的核算过程——三页纸，每一步都列出来了，没有跳步。

    林远低头看着那几页被林洋核过的账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页面边缘停了一下，确认了批注炭笔的色号与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