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那天，朱厚照没有在乾清宫见他。传旨的太监说陛下在太和殿等着，让海国公直接去，林远换了一身新袍子——藏青色，陈婉儿连夜改的，袖口比旧袍短了正好半寸，针脚密实得看不出改过的痕迹。他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两侧站着的侍卫比平时少了一半，像是被提前清过场。

    太和殿的门是敞着的。晨光从正门的方向铺进去，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形成一道从门槛向内延伸的完整光带，光带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御阶下方的位置。朱厚照没有坐在龙椅上，他站在御阶中段的位置，面朝殿门方向，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没有戴翼善冠，头发梳得整齐，像是刚从早朝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回正式朝服。

    林远走进去的时候靴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密的脚步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了轻微的共鸣。他在御阶下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单膝跪下，开口说了一声：臣林远，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朱厚照从御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两级，走到林远面前的时候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是扶，是轻碰一下，在海上跪了大半年，回来就别跪了。

    林远站起来。他发现朱厚照比一年前高了大半个头，少年的骨架在持续的生长中拉开了一些，肩宽比之前宽了半寸，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茸毛。但他站姿还保留着少年人的习惯，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前走几步。

    朕听说你带回来一条新航线。朱厚照说。他没有回到御阶上，站在林远面前，侧过头朝殿内偏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东西朕让人搬进来了，你看看是不是完整的。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和殿东侧的地面上横放着一张长案，案面上铺着一张约莫丈余长的海图，四角用铜镇纸压住，纸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反复折叠后形成的旧色。海图的边缘被裁切得整齐，像是用刀沿着直尺划过的，图面上画着从广州出发的航线，经过马六甲、印度洋、好望角、大西洋到美洲西海岸，又从美洲西海岸横跨太平洋经菠萝岛、珊瑚岛回到广州，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

    林远走过去，蹲在长案旁边。他的目光从广州港出发的标记点开始移动，沿着航线经过马六甲、卡利卡特、摩加迪沙、好望角、南美西海岸、菠萝岛，然后回到广州。整条航线的走向在图面上形成了两个跨越太平洋的交叉，像是一道用细密炭笔反复描过的弧形长线，上面标注着水深、淡水补给点、季风窗口的月份和洋流走向，每一处标注都留着后来再次复核的痕迹，被用更小的字迹在旁边附加了修正的数字和日期。

    朱厚照从御阶上走下来，绕过林远蹲在长案的另一侧。他蹲的位置与林远之间隔着那道横跨图面的航线的中段，双手撑在膝盖上沿，目光从广州港出发沿着航线移动，经过每一个标记点，在每一个转弯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为这段航线做一次与纸面内容同步的路径追踪。他的目光移动到秘鲁谷口的标记点时停住了，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尾音：

    海国公，这条线走了几个来回？

    一个半。林远说。他蹲在长案这一侧，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图面上那道闭环航线的中段位置——太平洋与南美西海岸交汇的那一段，去的时候绕了半圈好望角。回来走的太平洋——从秘鲁谷口出发，经菠萝岛，横跨太平洋，直接回广州。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秘鲁谷口的标记点开始向后移动，沿着航线的方向经过菠萝岛，经过珊瑚岛，然后到达广州港，完整地走完了那段横跨太平洋的航段。他的手指悬在图面上方，沿着那段航线的走向虚空描了一遍，指尖没有触碰纸面，只是沿着航线保持着约一指宽的间隔，像是在用视线与手指之间的配合完成一次跨越纸张空间的路径验证。他描完之后收回手，抬起头来，目光从图面移到林远脸上。

    这条线走通了，朱厚照说，大明的丝绸瓷器就能直接换美洲的白银，不需要经阿拉伯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转手。

    林远蹲在长案对侧，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朱厚照说不需要经阿拉伯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转手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线，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转过很多遍了，只是一直等到了合适的场合才放出来。

    李东阳从殿门方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花白的胡须修剪整齐，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金砖地面上都带着均匀的间距。他走到长案侧面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蹲下，只是站着，低头看了一眼图面上那道从广州出发又回到广州的闭环航线。他的目光从广州港开始，经过马六甲、卡利卡特、好望角，一路移到美洲西海岸，然后在秘鲁谷口的标记点上停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抬起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海国公，这道跨太平洋的航段，你已经跑过一趟了。

    跑过了。林远说，蹲在长案这一侧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图面上那道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