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走进铁厂的时候，工棚里的气味比外面浓了三倍。铸铁在高温中散发的金属气息混杂着煤灰和机油的气味，从工棚深处持续地向外扩散，在门槛处与外面潮润的空气混合成一道难以描述的嗅觉过渡带。工棚里车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被不同工匠的加工节奏编织成的持续背景音，在低矮的棚顶下形成了密集的声波反射。

    毛球蹲在门槛内侧，面朝工棚深处。它的耳朵从右侧车床的方向转到左侧铣床的方向，又从左侧转回正前方，像是在用持续切换的听觉定位扫描着工棚内部不同加工区域的运行状态。它的爪子里没有花生，但身体保持着与门槛石面之间的稳定接触，尾巴沿着门框边沿垂下来，尾尖在持续的振动中保持着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摆动，像是在用自己的爪底感受从地面传来的持续振动频率，以确认铁厂的生产节奏是否处于正常的满载运转区间。

    沈万山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从工棚深处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布料厚实，在秋末的天气里看起来正合时宜，袍摆边缘沾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铁屑，像是从工棚深处带出来的，沾上后还没来得及抖落就被他带到了更靠近入口的位置。他拐杖点地的节奏稳定，每一步落地时杖尖在压实的地面上发出短促的闷响。他的目光从堆在门口附近的几排阀片成品上扫过去，没有停，像是在用余光确认那些成品已经被码放整齐，不需要再做额外的清点或调整。

    他在靠门口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拐杖靠在矮凳右侧的扶手上，杖身与木料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他侧过头朝工棚深处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像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形成的一种在噪音环境中保持清晰度的方法：老余！你出来一下，前门有人找你。

    工棚深处的车床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但在那短暂的停顿中有一个脚步声从噪音的间隙中传出来，沿着通道方向由远及近。余师傅从工棚深处走出来时，灰蓝色短褂的肩头沾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粉尘，像是刚从某种打磨工序的工位上站起来。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扳手，扳手的钳口处残留着一小片被夹过的金属碎屑，在从瓦缝漏下来的日光中泛着细密的浅灰色光泽。他在矮凳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把扳手横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沈万山和毛球之间的距离，没有说话。

    沈万山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在工棚里跟人说话时自然形成的抬高音量：蒸汽机换阀片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铁厂的订单排到明年年底了。上个月接的二十份单子，都是冲着新阀片来的。海国公还没回来的时候，这个月的产量已经连续第四个月压在产能上限了。

    余师傅坐在木箱上，把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脚边地上，然后从腰后抽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掌。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用擦手的间隙让沈万山的话在耳边多停留片刻。他擦完手之后把干布叠好放回腰后，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保持着在机器噪音中形成的平稳音量，不高但清晰：那二十份订单，有六份是蒸汽机全套组装，剩下的十四份是只换阀片。全套组装需要整机调试和曲轴装配，工期比换阀片长一倍。

    余师傅说完之后侧过头朝工棚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用目光确认车床的持续运转状态没有因为他离开工位而出现断档。然后转回头来，继续以他和沈万山之间一贯的方式陈述他的判断：如果按照目前的排产周期来安排，全部订单交付需要排到明年六月。现有的人手和设备有限，没办法进一步压缩工期。

    沈万山坐在矮凳上，黑檀木拐杖靠在扶手边没有动。他听完余师傅的回话之后没有立即接话，手指在矮凳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判断接下来的话应该用什么尺度开口。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从对面那张木箱的位置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后，在自己的核算框架中给它分配了一个新的优先级：加人。今年年底之前，从城西招二十个学徒。你来带，三个月之后出师。

    余师傅坐在木箱上没有动。他把扳手从脚边地上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用拇指沿着钳口内侧刮了一下，刮掉一小片残留的金属碎屑。他开口回答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组织一遍他那边备选方案的优先级：二十个学徒不行。人太多，教不过来，反而容易出错。我要十三个——十三个刚好够分成两班。你让沈掌柜那边安排一下，加十三个学徒，月钱从铁厂账上走，按月结。

    沈万山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矮凳扶手上停了半拍，然后拿起来，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表示确认的手势——像铁尺量角那样，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横，然后收了回去。他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平稳：十三个可以。但下个月起，月出阀片数量要从三套提到四套。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交出的货我来安排。

    余师傅坐在木箱上，把扳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没有握紧，只是搁着。他侧过头朝工棚深处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车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