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离开的第五天早上，广州城下了一场薄雾。雾不浓，但持续得久，从天亮一直挂到巳时才散，把西岸分校院子里的桂花树罩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每一片叶子边缘都缀着一排均匀的透明水粒，像被重新润过的旧纸。

    毛球是雾散之后才从府邸过来的。它沿着巷子走了一截，拐了两个弯，经过早市上正在收摊的菜贩子和一扇刚卸下来门板的铁匠铺门口，最后从西岸分校院墙的侧门钻了进去。它的路线是固定的，没有绕路，没有停，每一步落地的间距都差不多长。

    迭戈这天早上没事。他本来应该在码头那边补帆，但今早风向不大好，卸货的船都窝在泊位里没动，他就蹲在分校门口的石阶上喝粥。粗瓷碗里的米粥冒着热气，他用碗沿挡了一下飘过来的雾丝，抬头看到毛球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毛球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没有看他，走路的节奏是固定的，步子也是固定的。

    你——迭戈端着一碗粥，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问话，毛球就从他把碗放到膝盖上、又抬眼看向同一个方向这一小段时间里，走进了分校的院门。他端着碗站起来，跟着走到院门口，侧着身，把目光越过门框投了过去。

    毛球已经蹲在了桂花树根旁。

    它蹲的位置跟它种花生那天蹲的位置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面朝东方——不是随意面朝的方向，是明确地朝向太阳升起的那一侧，脖颈的轮廓线在晨雾散尽后残余的薄光里形成一道平直的线。前爪并排按在树根边缘的泥土上，那圈新翻的泥土已经被秋末的风吹干，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新尘，像是被重新填平过一遍。毛球的爪尖刚好压在那圈旧土的边缘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爪尖持续接触那道被填平过的标记。

    它的尾巴沿着树根旁的地面铺开，尾尖的方向与它面朝的方向一致，也在东侧，整条尾巴从身侧绕过脚边笔直地伸出去，尖端停在一根从树根侧面伸出来的细须根旁边。没有摆动，没有卷曲，像一道被反复校准过的旧刻度线。

    迭戈蹲在院门口，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了它一会儿。他的粥碗被他放在了门槛边沿的石板上，碗沿还冒着最后一丝细弱的白气，像是被持续的水汽正在缓慢地消耗。他蹲的位置与毛球蹲的位置之间隔着一道被晨雾浸湿过的石板地面，地面上的水痕正在逐寸收窄。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他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打碎什么。

    毛球没有回答。

    迭戈蹲了一会儿，从门槛边沿站起来，端着他的粥碗走到桂花树旁边。他蹲在毛球侧面约两步远的位置，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头看着毛球的侧脸。毛球的下颌线在晨光里保持着固定角度，面朝东方。

    林海走了五天了，迭戈说。他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语速匹配这段安静所要求的节奏，探风号如果风向顺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珠江口外海那个老渔场了。

    毛球没有动。

    迭戈蹲了半个上午。他从蹲姿换成了坐姿，又从坐姿换成了蹲姿，中间站起来过一次活动膝盖，然后又蹲回去了。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经过——两个学生来上课，一个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挎着布包从教室方向走去，又有两个小些的扎着双髻的女孩从后院跑过——都没有注意到毛球，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毛球一直蹲着。从雾散蹲到日头移到正头顶，从日头移到正头顶蹲到影子缩短到极限又缓慢地向东北方向拉长。它的面朝方向没有变过，前爪按在泥土上的位置没有变过，尾巴沿着地面的铺展角度也没有变过，像一截正在用自己的静止状态测量这段等待时间与完全返航之间的全部距离的旧标尺。那圈被它翻动过又填平的老土层在持续的日晒中保持着最终的形态，从被填平时的深褐色逐渐变浅，逐渐与周围的旧土之间形成了一致的色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褪色速度标记这颗被种下去的花生从被放入土层到被完全遗忘之间的全部时间跨度。

    迭戈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掌撑着膝盖撑了一下，然后伸直了腿，在原地踏了两步，血液重新流回去的感觉像被针扎过一遍。他蹲在旁边的桂花树根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有一小片被他的靴底反复碾压过的草皮，已经伏倒了，边缘处露出深色的泥土。

    算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蹲太久之后喉咙微微发紧的感觉，你蹲你的，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毛球蹲着的背影上，停顿了一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持续观察证实过的现象：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回去了。粥碗被他端走的时候碗沿已经彻底凉透了，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米汤壳，在碗的内壁形成一圈干透的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