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是午后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了的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薄荷叶，边缘微微卷曲。她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到桂花树根旁毛球蹲着的轮廓，没有发出声响。她沿着院墙边沿走过去，在离毛球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蹲着，把端在手里那碗薄荷水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推到了毛球能够到的距离内。

    毛球在她蹲下来的时候耳朵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线，然后回到了原位。它的目光没有从东方移开。

    陈婉儿蹲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圈被翻动过又被填平的泥土。泥土表层已经被持续的风吹干到了与周围旧土一致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只有那道被填平时的边缘线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才能看出来。她的手垂在膝盖边沿，没有伸出去摸毛球，也没有去碰那碗薄荷水。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均匀：海哥儿走了五天。按他的航速，现在应该在东海的中段了。那边没有岛屿，没有港口，只有水和风。

    毛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摆了一下又收住。

    陈婉儿蹲了一会儿，伸手把石板上那碗薄荷水端起来，她没有喝，只是换了一个位置，把它放在桂花树根的另一侧，与毛球蹲着的位置之间隔着一个刚好能够到的距离。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走回教室方向去了。

    毛球一直蹲到天黑。

    日头从它面朝的方向移到了背面，又移到了侧面，最后沉到院墙后面去了。暮色从西边的树梢之间渗过来的时候，毛球才从桂花树根旁站起来。它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即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那条路线，穿过巷子，拐过两个弯，走回府邸。

    第二天早上它又来了。蹲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爪尖按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前一天的记录被完整地读取、确认、然后在新的晨光中复制粘贴了同一段代码。那根桂花树的枝条在秋末的晨光里微微晃动，叶片边缘的枯黄色面积比前一天扩大了一线，树根旁那圈被翻动过的泥土在持续的日晒中变得更加平整，像是正在被时间反复压实、反复抚平，成为与周围的旧地面之间没有区别的一部分。

    迭戈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三天他没有蹲那么久了，大概蹲了半个时辰，把一碗新煮的花生放在树根旁，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了。毛球没有碰那碗新煮的花生，只是把前爪从泥土上抬起来，放在那碗边沿上搭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爪心和碗沿之间的接触温度确认这碗花生的来源和归属，然后又把前爪放回了泥土上。

    陈婉儿站在教室里侧的窗边看了他好一会儿。隔着窗纸的纹理，毛球的轮廓在桂花树根旁形成一团被晨光柔化了边缘的暗色区域。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没批完的作业纸。阳光从窗纸的纹理之间透进来，在纸面上形成一层细密的光斑阵列，每一道光斑的位置和面积都随着太阳的移动而同步变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扩散速度测量这场等待从第五天到返航之间的全部时间跨度。

    那碗新煮的花生一直放在树根旁，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被收走。迭戈收碗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毛球——它还蹲着，面朝东方，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的方向与前天、昨天、今天都一致——然后把空碗端起来走回了厨房。

    毛球之后每天清晨出现在树根旁，然后在暮色降临时离开，像是跟着一个固定的潮汐表在走。它蹲着的时候不吃东西，不玩花生，不追逐经过的落叶或虫子，只是蹲着，面朝东方。它的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像是在用自身的长度测量这段等待时间与东方的地平线之间那道由距离和风向共同支撑的边界，并在每个夜晚被重新读取时，用爪根按过的那圈旧土作为下一个晨光的起始参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