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雾不浓，但铺得很平，像一张被水汽泡软了的旧棉纸，贴着水面延展开来，边缘处被晨光染成浅金色。

    迭戈蹲在码头栈桥边沿，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面的白气在晨光里形成一道细细的烟柱，边缘在微风里微微晃动。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侧过头往海面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喝了一口粥，碗沿与嘴唇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溜声。

    他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停留在碗沿与嘴唇之间约一掌距离的位置，动作固定了大约两息，然后他把粥碗从嘴边移开，放回膝盖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前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为那道从雾中浮现的船影做一次确认。

    “哥。”他说，声音不高，尾音带着粥还没咽干净前的微哑，“有船回来了。”

    雾中浮现的轮廓开始是一道暗色的细线，与海平线之间的色差不大。然后细线逐渐变宽，显露出船首的弧度，再然后帆布从雾中露出来，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线。船身的形态在雾中从模糊变得清晰，吃水线比出发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已经卸掉了一部分物资。

    林远蹲在码头中段的一根缆桩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没有吃。他听到迭戈那句话之后没有站起来，没有放下粥碗，只是侧过头，沿着迭戈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把那碗粥放在缆桩顶面上，碗底与桩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探风号正在靠岸。

    船首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海水长期冲刷后形成的旧色，比出发的时候暗了一些，像是被持续的日晒和海水浸润打磨过一遍。船身侧面的帆布已经被收了一半，剩余的帆面在晨风里微微鼓动着，末端系绳在风中发出短促的拍打声，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纸。赵老七蹲在船首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绳圈在掌心里盘了两道，正在等船身靠近栈桥。刘水生站在船尾，正在把备用帆布叠好收进舱口。

    船身靠上栈桥的时候，船壳板与栈桥边沿的旧木料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擦响——木料与木料之间的摩擦声持续了大约半息，然后船身停稳。赵老七把缆绳抛上码头，绳圈准确地套中了系缆桩的顶端，他在绳头拉紧的瞬间用手腕带了一下，活结收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晨雾已经散到了船尾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比出发的时候颜色浅了一些，像是被海风和日晒反复漂白过一层。他的头发比出发时长了一截，刘海垂到了眉骨的位置，但他没有往后拢，就那么垂着。他的皮肤比出发的时候深了两个色号，像是被持续的海上日晒均匀地镀过一层。

    他走到船舷边沿，没有立即跳上码头。他站在船舷内侧，面朝码头的方向，双手搭在船舷上沿，目光从栈桥上的迭戈开始移动，经过缆桩顶面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经过不远处正在收摊的菜贩子，经过码头货栈门口那扇刚卸下来一半的旧木门板，最后落在林远蹲着的位置。

    林远还蹲在缆桩旁边。他没有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原地，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探风号靠岸，看着赵老七抛缆绳，看着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船舷边沿面朝码头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正好能被船首甲板上的人听清楚：“比预计早了四天。”

    林海从船舷边沿翻了下来。他的靴底落在码头石板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实响，像是双脚已经重新习惯了稳定地面的接触方式。他在石板上站了一息，然后走到林远蹲着的缆桩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纸卷被他用细麻绳扎了一道，边缘有些起毛，像是被反复握持和卷展开之后形成的旧痕。

    他把纸卷放在缆桩顶面上，解开麻绳，在桩面上展开。纸张是厚牛皮纸的，边角被裁切整齐，上面画着一幅从菠萝岛到广州航段的实测海图。图面上的线条比林远预想的更多。从菠萝岛的轮廓开始，航线经过了三个被标注过的水深区，标出了两处礁石的精确位置和一处浅滩的延伸方向。每一处水深区旁边都标注了当天的风向记录和洋流方向，字迹端正，像是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来、重新落笔、重新校正过的。在航线末端——接近广州港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处坐标点的方向，旁边写了一段批注，字体比航线记录略大，像是画完航线之后用同一支炭笔在同一段停顿中完成的：“探风号发现，第三日夜间，返回途中，经实测确认天然避风港一处。水深合适，沙底，避西南风。经纬度标注如上。”

    林远的视线从标着水深的那一段开始移动。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处天然避风港的坐标点旁边，没有碰纸张，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觉为那行批注做一次持续的确认。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在晨光里：“水深多少？”

    “退潮的时候一丈出头。”林海蹲在旁边，手指在避风港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