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点了一下，“涨潮的时候接近一丈半。沙底，没有暗礁。船身吃水深一些的船也能靠进去。”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那幅图从缆桩顶面上拿起来，折成适合收进怀里的尺寸。他折的动作不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手指为这幅图的内容做一次最后的定位校准。他折好之后收进左胸内侧的衣袋里，然后站起来，伸出手，在林海的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手掌贴在肩头停留了大约两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确认这道航程的实测数据已经被完整地携带回来了。

    林海蹲在缆桩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从林远收进怀里的那卷图移开，落在缆桩顶面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上。他侧过头，朝栈桥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陈婉儿正站在栈桥尽头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手里没有端任何东西，像刚从厨房那边空手走过来，正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他站起来，朝陈婉儿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她还有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娘，我回来了。”

    陈婉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晒深了两个色号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又在他垂到眉骨的刘海上停了一下。她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回来了就回家。锅里炖了羊肉汤，你爹说你比预计早回来四天，肉应该刚炖上。”

    她说完侧过身朝府邸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半拍，像是等林海跟上，然后继续沿着巷子往回走。

    毛球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它从西岸分校的方向沿着巷子跑过来，跑过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跑过货栈门口正在卸门板的伙计，跑过码头中段那根缆桩时停了一下，侧头闻了一下桩顶碗沿的余温，然后继续跑。它在林海身边停下来，蹲在他左脚边，前爪并排按在石板地上，尾巴沿着石板缝的方向铺开，面朝林海的方向。

    它的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

    不是那些被它储存过的旧花生，也不是那枚种在桂花树根旁的炒花生。这颗花生壳面浅褐，带着新收作物特有的干爽粗糙感，边缘没有裂纹，没有握痕，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被取出来，还没有被任何人的手掌持续握持过。

    它把花生放在林海脚边的石板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的移交。

    陈婉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她隔了几步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在厨房里完成过的事实：“她托那些葡萄牙人从岸上买来的。说炒过的不能种，生花生才能长出东西来。”

    林海蹲下来，把那颗花生从石板地上拿起来。他的手指触碰壳面的瞬间停顿了一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触觉确认这颗花生的质地与毛球之前储存过的那些之间的差异——壳面干燥、粗糙、完整，边缘没有裂纹。他把花生握在手心里，收进了左胸口袋，与那幅海图并排放置，然后站起来，面朝毛球蹲着的方向。

    毛球蹲在石板地上没有动。它的尾巴沿着石板缝的方向保持着铺展的角度，尾尖在晨光里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角度。

    林远站在缆桩旁边，看着林海站起来，看着毛球蹲在他脚边，看着陈婉儿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晨光正在从海面方向持续地铺过来，在码头石板上形成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晕，把林海那件被晒得发白的深灰色短外套的轮廓线均匀地勾勒了一遍，像一页正在被重新翻开的旧纸。那幅海图和那颗生花生，正在林海的左胸口袋中隔着一层布料并排躺着，像是两段被放置在同一边界处的不同信息——一段是已经完成的航线记录，一段是即将被验证的存粮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