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透，码头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迭戈蹲在栈桥边沿搓麻绳，侧头看到林远和林海一前一后走出巷口，没有说话，只是把麻绳往膝盖上一搁，站起来跟了上去。

    船厂在码头东侧，隔着一道窄窄的河涌。涨潮的时候河水能漫到船台边缘，退潮的时候露出一片灰黑色的淤泥，上面印着昨晚留下来的水鸟爪痕。新船台立在船厂最深处，比南海二号曾经停靠的那个旧船台宽出一大截，像一道被重新量过尺寸的旧门槛。

    沈万山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站在船台边沿，拐杖的底端落在刚被夯实的泥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袍摆边缘沾着几片干透的草叶，像是从城外走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船台中央那道新铺的龙骨上，从船首到船尾走了一遍，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点了一下，没有说话。

    龙骨已经铺好了。南洋运来的铁力木，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泛着一层被刨平后形成的细密光泽，每一段榫卯接缝都严丝合缝，像是提前干透了才上架的。船台比南海二号的旧船台宽出约两臂的距离，龙骨旁边堆着成排的木料，用防水布盖着，只露出边缘一截截整齐的横截面，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细密年轮。

    余师傅蹲在龙骨中段的位置，膝盖下面垫着一块干透的旧麻袋。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内侧那枚旧铜牌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像被人反复擦拭过。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铜尺，正在沿着龙骨上缘的宽度测量接口处的间距，每一道横梁的定位点都被他用炭笔在龙骨表面标了一个浅浅的三角记号。

    “这艘船，”林远在船台边沿蹲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比南海二号大多少？”

    余师傅没有抬头，手里的铜尺沿着龙骨边缘滑过去，在第三个接口处停了一下，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正在用同一段注意力同时处理测量和对话：“大一圈。南海二号的船台，龙骨长五丈四。这条的龙骨长七丈二，宽度也宽了将近三尺。”他把铜尺收回来，用手背沿着刚刚测过的接口处抹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侧过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在晨光里：“蒸汽机装上去之后，船上还有富余的载重空间能多装一百五十箱货。”

    系统在视野右上角弹了一下窗。边框比往常淡，像是一道正在根据对话密度自动调整显色模式的提示：

    “当前船型设计方案比照历史同类船舶优化：船体结构强度估算提升约三成，载重能力提升约四成。建议在建造过程中同步进行蒸汽机舱室的防水改造，以适配太平洋航线的远洋需求。”

    林远蹲在船台边沿，看完那行提示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从系统面板上移开，落在龙骨表面那些被余师傅用炭笔标注的三角记号上，从船首方向开始，沿着龙骨的走向逐个数了一遍，确认了每个接口处的定位点都与图纸上的标注一致。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语速平稳，像在核对数据的细节：“蒸汽机舱室按余师傅画的那个尺寸造就行，中段偏后的位置留出足够空间。”

    沈万山站在龙骨另一侧，拐杖在泥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的目光从龙骨中段移到船尾方向预留的蒸汽机安装位，又从那里移回林远身上，开口说了一句，像在核对一项已经被确认过多次但依然需要口头过一遍的数据：“铁料我已经让余师傅备好了。船壳板用的是南洋铁力木，龙骨和肋骨的料子比上次南海二号的宽了两寸，造出来之后应该更抗得住浪。”

    余师傅站起来，侧过身朝船尾方向走了几步，蹲在蒸汽机预留安装位旁边。他用手背沿着预留位的木质接口边缘抹了一圈，确认了预留位的尺寸与图纸上标注的实际尺寸之间的一致性。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语速平稳，像是已经提前在脑子里过过好几轮数字：“蒸汽机舱的尺寸按图纸留的，中段偏后的位置，距离船尾四分之一总长处。防水层用铜皮包，铆钉用铁厂新配方的，耐海水腐蚀的。”

    迭戈蹲在船台边沿的阴影里，正用手里的麻绳头搓一个小圈。他听完余师傅那句铜皮包防水层之后，搓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听完一大段技术参数后自然的放松调子：“这艘船造出来之后，能开到广州港的那家码头停靠吗？到时候估计太长了，旧码头接不住。”

    林远没有回答。他从蹲姿站起来，沿着船台边沿走了一圈。从船首走到船尾，再沿着另一侧走回船首，在龙骨侧面停住，看了一眼龙骨与横向支撑结构之间的榫卯接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迭戈蹲着的位置上，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旧码头接不住的话，就把码头也改长一段。船造出来之前，让余师傅抽两天时间把码头那边的桩基重新量一遍，按新船的尺寸加长两丈。”

    迭戈搓绳的动作没有停。他听完林远那句把码头也改长一段之后没有接话，但搓绳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线，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同步处理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