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船厂蹲了一整个上午才走回府邸。大明的铁力木船壳板正在被逐块加工成型，余师傅用他的铜尺沿着新船台的每一道横梁反复校准长度，确保新龙骨与图纸上的标注之间不存在肉眼可见的误差。迭戈蹲在船台边沿数料子，每数完一排就抬头看林海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可用的结论来结束这场持续太久的远程评估。林海没说话，一直蹲在船尾方向的蒸汽机预留位旁边，用手背贴着预留位的木质接口边缘来回抹了几次，确认了铜皮防水层的贴合处没有多余的空隙。

    林远走到府邸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在正头顶偏西的位置。秋末的太阳晒久了之后带着一层干爽的热，从巷口一路跟进院子里，把桂花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收拢成一小片贴近树根的暗色区域。院门敞着，厨房方向有炒菜的声响传出来，铁锅与锅铲之间持续的碰撞声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蹲在门槛内侧换鞋，把靴子脱下来搁在踏板边沿，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根——那圈被毛球翻动过又填平的泥土已经彻底干透了，与周围的旧地面之间看不出明显的色差，像是已经被持续的风吹日晒完全同化。

    系统的弹窗是在他站起来准备往厨房方向走的时候出现的。窗框边缘带一圈细密的金色光晕，在视野右上角持续了大约五秒才稳定下来：

    检测到宿主当前贸易网络覆盖节点已达到最低建设阈值。新功能解锁：殖民地管理。当前已建立的贸易节点：马六甲、卡利卡特、摩加迪沙、桑给巴尔、广州、菠萝岛、珊瑚岛、秘鲁谷口。

    林远没有立刻点开。他站在桂花树旁边的空地上，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弹窗底部的最后一行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用目光在那个面板上点了一下。界面展开后呈现在视野中央，比之前的系统界面更宽，像是专门为展示多点数据重新排过版。

    每个节点下方排列着四个数据条：贸易量、本地关系、基础设施、安全指数。马六甲的四个条都已经填满了大半格，本地关系那一栏是绿色，数值86。卡利卡特也是绿色，数值79。摩加迪沙的本地关系条比卡利卡特短一些，安全指数条偏短，像是还有未完成的判定条件。菠萝岛和珊瑚岛的贸易量条短，像两截刚冒出土面的细苗。秘鲁谷口的本地关系条是深绿色，数值78，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图标在闪——一颗五角星，外圈用浅金色描了一道。

    林远的目光在那颗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确认了它旁边的文字说明，字迹保持在持续稳定的灰色调，像提前打印好之后用旧墨补印的：本地关系达到75以上可建立永久商站。

    他把面板关掉，侧过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厨房的窗子开着，半扇木窗支在外面，用一根细竹竿顶着。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气，陈婉儿背对着窗户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正在翻一锅正在收汁的菜。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短褂，袖口被她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灶台热气持续烘烤过之后微红的皮肤。发髻绾得比平时低一些，鬓角的碎发被她用一根细麻绳拢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轮廓。

    林远站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跨过门槛。他靠在门框边沿，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侧着头看着灶台方向的背影。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站姿为一段已经被确认完的信息做一次落地的缓冲。

    陈婉儿没有回头。她正在往锅里撒一把葱花，撒完之后把锅从灶眼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架子上晾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了一句，声音不高：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林远跨过门槛，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矮凳的腿脚有一根略短一些，坐上去的时候会微微晃动，他习惯了，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开口说了一句，像是从脑子里调出系统面板之后直接做了一次转述：秘鲁那边能建商站了。系统说的，本地关系够了。

    陈婉儿正蹲在灶台边沿，把锅里最后一勺汤汁淋进旁边的一只碗里。汤汁落在碗底的声音短促，带着油花和收稠后的质地在碗壁上扩散时的持续时间。她把锅放在木架子上，站起来，转过来面朝林远，身上的深灰色旧短褂沾了一层细密的油烟，边缘处有几滴浅色的油渍。

    她听完林远那句话之后，先是伸手把灶台边沿的一截葱叶捡起来扔进水槽里，然后掸了掸手上的水珠，说了一句，语速平稳，像是正在用陈述的语气做一次确认：建呗。多带几个会盖房子的工匠。上次那个仓库盖得快，料子和人工都攒下了。

    林远坐在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沿。他看着陈婉儿转身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空碗，正在把另一锅已经晾好的汤往碗里盛，像在用盛汤的动作填充对话间隙。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正在把已经确认完的信息从系统面板移出来、放到日常对话的节奏里：商站盖起来之后，以后就不用每年临时约时间换货了。船到了谷口，直接进站，卸货，装货，补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