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河岸台地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仓库的最后一根横梁正在被木匠和泥瓦匠合力往上抬。横梁是铁力木的，比前几根都粗，两端已经提前被刨出了榫头，与立好的桩顶凹槽严丝合缝。四个工匠站在桩子底下，把横梁举过头顶，木匠蹲在桩顶旁边，用手扶着横梁的端头对准凹槽，泥瓦匠蹲在另一头，用瓦刀背轻轻敲着横梁侧面，把它一寸一寸地往槽里送。

    林远蹲在基坑边沿，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桩，正在检查第三根仓库桩基的垂直度。他用木桩的尖端沿着桩身的侧面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划痕的走向笔直，没有偏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根桩子与地面之间的角度在持续施工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微小的偏移。他划完之后站起来，把木桩插回土层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吴船主是从马六甲方向来的，但送信的人不是他本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船工从浅湾入口处走上来，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肩上挎着一只粗布包袱，包袱的边缘被他用麻绳扎了两道，里面包着那封从广州转来的信。他走到台地边缘停下来，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看到林远之后，穿过几根立着的木桩走到他面前，从包袱里取出信封，递过去。

    信封的封口处被细麻绳扎了一道，绳结打在封口与信纸折痕之间的交界处，松紧度均匀。林远接过信，先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封口没有破损，然后解开细麻绳，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他的深蓝色棉袍袖口被晨雾浸湿了一小截，边缘的颜色比干燥部分深了一个色号，在展开信纸的时候贴着纸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为那封信做一次持续的底衬。

    信是陈婉儿的笔迹。抬头两个字写的是“林远”，笔画沉稳，收尾处微微上翘。正文只有四行，字迹比抬头小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更小的笔压把一段需要被精确传达的信息压缩到有限的纸张空间里：

    “好望角有葡萄牙船收过路费。已经有两条船被拦了。你回来的时候如果不绕过好望角走太平洋，就得面对它们。”

    林远看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蹲下来，在仓库基坑南侧一片被踩实的土面上，用手掌抹平了一小块区域。他从怀里掏出那截被反复削短的炭笔，笔尖在抹平后的沙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点。点在沙面的右下角，旁边用炭笔标注了三个字：“秘鲁谷口”。然后他从这个点出发，向左侧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经过沙面中段偏下的位置，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菠萝岛”。弧线从菠萝岛的位置继续向左侧延伸，经过一段较长的水平距离，在沙面的右上角收束，末端画了一个锚形符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广州”。这条弧线在沙面上形成了一道从右下到左上的连续路径，像是正在被逐渐写入的旧航线，曲率均匀，转折处没有急弯。

    他画完第一条路线之后没有停笔。他从秘鲁谷口的起点位置重新起笔，画了第二条弧线。这条弧线比第一条更短，弧度也更平缓，从右下角出发后直接向左上方延伸，经过沙面中段偏上的位置，在左上方边缘处收束。收束的位置没有画任何符号，只是留下了一个开放的端点，像是正在等待被填入一个尚未确定的目的地。

    他在这条短弧线的终点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比菠萝岛的圆圈大了一圈，圈线也更粗，像是用炭笔在同一位置反复描过两遍之后形成的加深痕迹。他在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好望角”。

    两条弧线在沙面上并排排列。长的那条从秘鲁谷口经菠萝岛到广州，短的那条从秘鲁谷口直插好望角。两条路线在起点处共享同一个原点，在终点处分别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像是同一枚旧罗盘上被两道不同刻度线标注出来的两个可选项。

    林远把炭笔画完之后放下笔，蹲在原地，看着沙面上那两道弧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林海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尾音落在午后河岸台地的持续工具声响里，保持着稳定的穿透力：“你带探风号和丝路号先回广州。把商站的织品和矿石带回去。我走好望角，那边有两条船要处理一下。”

    林海蹲在他侧面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袖口处沾了一层细密的木屑，像是刚从横梁下料的工位上走过来。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蹲在原地，目光落在沙面上那两条弧线的末端——一条指向广州的锚形符号，一条指向好望角的加粗圆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速均匀，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计算过的事实：“我跟你去好望角。探风号的帆新换的，能扛风浪。”

    林远蹲在沙面旁边没有动。他把炭笔从地面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句回应做一次持续的评估。他看了一会儿林海，然后蹲下来，在沙面上把原来的路线拆成了两条分岔。他用炭笔的尖端从秘鲁谷口的起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