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来的时候，仓库门口那两个字还带着前一天午后留下的炭笔痕迹。夜间的潮气在木料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微光，把那两个字的笔画边缘衬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他站在门框外侧，仰头看了一会儿门楣上的字——他不认识汉字，但他看字的笔画走向，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两个字的落笔顺序和间距之间的关系。

    他今天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提草编袋子。他穿的那件深色长袍比上次干净一些，下摆没有沾泥，边缘的缝线整齐。他的腰间还是挂着那把改造过的短刀，刀柄朝后，刀鞘贴着后腰的位置，像是已经被佩戴过太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角度。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皮绳，绳头处系着一枚深灰色的石头挂坠——那枚石头与林远之前在菠萝岛树桩旁见过的是同一种材质，颜色更浅一些，表面有被反复打磨后形成的旧光。

    他从门口走进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土面上，留下一个轮廓清晰的鞋印。他在仓库内部的空间里走了一圈——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北墙走到南墙，每走到一面墙旁边就停下来，用手掌贴着墙壁的木料表面从下往上摸一遍，感受木板的平整度和榫卯接缝的紧密程度。他走到堆放铁器的那个角落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箱码放整齐的短刀和铁斧。他的目光在箱盖边缘的扎绳上停了一下——绳子是按照统一的打结方式绑的，每一道绳结的位置和力度都相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然后继续沿着墙边往前走。

    他走完一圈之后回到仓库中央，蹲下来。仓库内部的夯土地面被他蹲下的动作压出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他的长袍下摆在地面上铺开成一个半圆。他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根短木枝——就是之前用来画地界线和半圆的那一根，削过的一端还保留着浅白色的断面。他用木枝的尖端在夯土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圈内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的走向与仓库的南北方向平行。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两条平行线，从圆圈的东侧边缘向东延伸，末端微微收窄，像两道被压缩过的走廊。他画完之后把木枝横放在圆圈与平行线之间的空地上，抬起头来，面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段话。

    哈桑蹲在仓库门口内侧，在听完那段话之后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话里的用词与之前几次对话中出现的同类表达之间是否存在可以对接的接口，然后开口翻译道：“他说，屋子的味道跟山上那些石屋不一样。木头的气味他说是‘有根的东西’。他说这个气味他会记得。”

    林远蹲在仓库北侧的铁器箱旁边，听完翻译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他侧过头朝门框方向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炭笔反复描过之后形成的深色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首领面前，蹲在与首领之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上，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根被首领放下的短木枝，在首领画的那个小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短弧线。弧线从圆圈的西侧边缘出发，向北延伸了约两指宽的距离，末端画了一个小三角，像是一个被简化过的指北标记。他画完之后把木枝放回原来的位置，侧过头朝首领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屋子是木头建的。木头会干燥，会收缩，雨季的时候门框会胀。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门不好开，用这个——”他指了指门框旁边的铁轴和刚被打上去的铁片，“——用铁片垫一下就行。”

    哈桑把那段话翻译过去的时候，首领没有立即回应。他蹲在原位，目光从林远画出的那条短弧线上移开，落在门框旁边的铁轴上。铁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后形成的银灰色光泽，轴头被铁锤敲平后固定在门框内侧，与门板之间形成了一组均匀的配合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门框的方向走了两步，蹲在铁轴旁边，伸出手指沿着轴身的圆周方向摸了一圈。他的指腹在轴头与门框之间的交界处停了一息，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确认那道被锻打后形成的旧色与门框木质之间的接触面是否保持着持续的贴合。

    他摸完之后站起来，侧过身，面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哈桑翻译道：“他说，这个屋子的门有铁的东西撑着，比山上的石屋好。他说他回去之后会让人在山脊那边也盖一座一样的——用木头，不用石头。”

    林远听完之后没有追加确认。他走到门口，蹲在门槛外侧，面朝仓库内部的方向看了一遍——从门框到屋脊，从铁器箱到夯土地面，从木匠留下的工具箱到泥瓦匠搁在角落里的瓦刀。他看了一圈之后站起来，侧过头朝首领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仓库建好了。码头建好了。铁器放在里面不会淋雨。下次你来的时候，带东西过来换，换完直接在仓库旁边休息。”

    首领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门框外侧。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两个字，然后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串东西——是那串兽牙项链。项链不长，七八枚兽牙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