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回到广州的时候，比信上写的“晚十天”还早了三天。

    那天早上，广州港的雾气跟信到那天一样厚，海面上浮着一层持续不散的灰白色雾带，把外海方向的水天交界线裹得严严实实。码头上的脚夫们刚上工，正蹲在货栈门口啃干饼，桅杆上的旗子被雾气打湿了，垂在杆顶，像一条被拧干了水分的旧布条。林远蹲在栈桥中段的系缆桩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他这几天每天早上都来码头蹲一会儿，不催，也不问，就是蹲着搓绳。

    雾气散到一半的时候，海面上多了一个细长的暗色轮廓。那个轮廓从雾中缓慢浮现出来，先是桅杆的尖端，然后是帆面的边缘，最后是整艘船的船身。船首的漆面被海水反复冲刷后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旧色，比出发时暗了一个色号。帆面收拢到半张，船身在靠近浅湾的过程中持续减速，末端的水花在船尾方向被海风推散成一层细密的浅色碎沫。

    赵老七蹲在船首甲板上，手里攥着缆绳，绳圈在掌心里盘了两道，准备靠岸时抛出去。他比出发时黑了一个色号，下巴上冒出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但精神头比林远预想的足一些，蹲在船首的姿势稳当，像是这趟远航没把他熬干。刘水生站在船尾舵轮旁边，正在把备用帆布叠好收进舱口，动作比出发时利落了一截，像是被这趟航程磨出了一层新的利索劲。

    探风号靠上栈桥的时候，船壳板与栈桥边沿的旧木料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擦响，然后停稳。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沿，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的深灰色短外套比出发时褪了一层色，肩头处有一道被帆布背带反复摩擦后形成的浅色磨痕，边缘处已经磨出了布纹的底层。他的头发比出发时长了一截，刘海垂到了眉骨下方，但没有往后拢，就那么垂着。他的皮肤比出发时深了两个色号，像是被北太平洋持续的海风与日照反复镀过一遍。

    他从船舷边翻下来，靴底落在码头石板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实响。他在石板上站了一息，等双脚适应了稳定地面的硬度，然后走到林远蹲着的系缆桩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纸卷被他用细麻绳扎了一道，边缘有些起毛，像是被反复握持和卷展开之后形成的旧痕。

    他把纸卷放在缆桩顶面上，解开麻绳，在桩面上展开。纸张是厚牛皮纸的，边角被裁切整齐，上面画着一幅从阿留申群岛南端那座避风小岛的地形测绘图。图面上的线条比林远预想的更多——从岛的轮廓开始，海岸线经过了三个被标注过的水深区，标出了两处礁石的精确位置和一处浅滩的延伸方向。每一处水深区旁边都标注了当天的风向记录和洋流方向，字迹端正，像是每到一个节点就停下来、重新落笔、重新校正过的。在岛的内侧——一片被标注为“内湾”的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内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一柄小锤子敲在岩石上的简笔图形，旁边写了一段批注，字体比航线记录略大，像是画完航线之后用同一支炭笔在同一段停顿中完成的：“退潮时裸露的岩层表面有绿色沉积。带样品回广州后经余师傅确认含铜量约百分之八。可作为未来采掘的参考节点。”

    林远蹲在系缆桩旁边，手指在那段批注的文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碰纸面，只是停在那个“百分之八”的数字上方，像是在用自己的视觉为那行字做一次持续的确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样品是你自己带的？”

    “我自己带的。”林海蹲在旁边，手指在那段批注的位置点了一下，“退潮的时候滩涂上露出来一片岩层，表面有一层绿色的沉积物，我用短刀刮了一块下来，包在防水布里带回来的。到了广州之后我去铁厂找余师傅，他熔了一块做成分检测，说含铜量约百分之八。这个数字是他用坩埚熔了三次之后取的平均值。”

    林远蹲在系缆桩旁边，把那段批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从怀里掏出那截被反复削短的炭笔，在纸卷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从阿留申群岛南端到广州的航线——从他蹲着的位置出发，向左侧延伸，经过一段标着逆风符号的海域，末端在广州港的位置收束。他在逆风符号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字体端正，间距均匀：“阿留申南端逆风十日——林海带队避风，人船无损。铜矿样品经余师傅确认含铜量约百分之八，可作未来采掘参考节点。”

    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收起来，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条新画出的返程航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纸卷从缆桩顶面上拿起来，卷好，用细麻绳扎了一道，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银盘扣的位置放好。他面朝码头方向站了一息，然后侧过头朝林海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续的海风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走，去航海学堂。你那幅图挂到墙上去。”

    两人沿着码头侧面的巷道朝城西方向走。巷子两侧的货栈和铺面跟出发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早市已经散了，菜贩子收摊之后留下的菜叶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