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腊月初八到的。

    那天广州城下了一场薄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府邸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干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边缘处有几片枯叶被霜压弯了，垂在枝头没有落下来。陈婉儿从西岸分校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新刻印的书，书用油纸裹着，外面扎了两道细麻绳，绳结打在油纸与书脊之间的交界处。她走进院子，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枝干上那层白霜，然后穿过院子，走进书房。

    林远蹲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幅从秘鲁谷口带回来的树皮信。他正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第三遍，看到第三段末尾那行字的时候，陈婉儿从门口走进来。她把那摞书搁在书案边沿，解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排叠放整齐的册子。册子的封面用的是浅灰色的粗棉布，比一般的书封厚实一些，边角裁切整齐，书脊处用白线缝了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手工装订过的。封面上没有花纹，只有一行用墨色印上去的字，字体端正，笔画清晰，像是照着某个范本临摹下来的：“家书集——陈婉儿着。”

    林远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册子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一些，但纸页的质地比一般的书更厚，翻页的时候纸张之间发出一种细密的摩擦声，像是被反复压平过之后形成的固定形态。他翻到第一页，是周小梅写的序。序言不长，分了三段。第一段写的是陈婉儿开始写信的年份和背景；第二段写的是那些信的内容——从广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卡利卡特，从卡利卡特到摩加迪沙，从摩加迪沙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南美西海岸，每一封信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像是一本用信件写成的航海日志。第三段是序言的收尾，字迹比前两段略微大了一号，收笔处微微上翘：“这些信原本是写给一个人的。但读完之后你会发现，它写给的是所有在码头边等过船的人。”

    林远蹲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把序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第二遍的时候速度比第一遍慢了一些，每一行都停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序言的文字与他自己记忆中的那段经历之间的对应关系。他看完序言之后翻到正文第一页——那是陈婉儿写的第一封信，日期是林远第一次出海的那天。信的内容不长，写了三行：船走的时候码头上的风很大，林澜被吹得往后退了一步，林洋在怀里睡着了，迭戈蹲在缆桩旁边搓了半天的麻绳没有站起来。信纸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收笔处微微上翘：“你走了之后我把你的袍子补了一遍，袖口加长了一寸。海上风大，袖子长一点可以把手缩进去。”

    林远把第一封信看完之后没有翻页。他蹲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把册子搁在膝盖上，面朝书房窗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中持续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贴着石板地面铺开，末端延伸到书房门口的台阶边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读。

    他翻到了第十一封、第二十三封、第三十七封。每一封信的日期和地点都不一样，但内容的结构相近——先写家里的事，再写学堂的事，再写林海和林澜的近况，最后写一两句关于他本人的话。那些话有时候是“你上次说好望角那边风浪大，我在书里查了一下，那边一年里有八个月刮西南风，你回来的时候尽量避开”；有时候是“林澜今天画了一幅海图，画的是广州到泉州，画到一半停了，说等你回来再补上泉州那边的港口”；有时候是“迭戈今天在码头跟人吵了一架，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好久没吵得这么痛快了”。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收笔处微微上翘，内容各不相同，但语气一致，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里持续写成的。

    林远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封他之前没见过的信。信纸的纸张比前面的信略薄一些，边缘处有几道被反复折叠过之后形成的固定折痕，像是被单独折好之后夹在某个地方，后来又重新整理进册子里的。信的内容不长，分了两段。第一段写的是他第三次出海之后，陈婉儿在码头站到天黑的事——那天下午她送完林海去西岸分校，独自走到码头上，站在栈桥尽头，面朝海面方向。她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提灯笼，没有端茶碗，就那么站着，站到日头偏西，站到码头上的脚夫陆续收工，站到货栈的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又装回去。第二段写的是她站到天黑之后回到府邸，在书案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这封信。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四行，字迹比前面的信都小，像是被反复修改过之后才定稿的：“林远，今天我在码头站了一下午。没有别的事，就是想站一会儿。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船过了珠江口就能看到太平洋。我想，太平洋应该很大，大到你在那边也能看到这边的码头。如果你在那边站着的时候，我也在这边站着，那我们之间就只隔着一片海。一片海不算什么，你从广州到秘鲁谷口走了多少趟了。”

    信纸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