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乾清宫东暖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正头顶的位置。宫门外的石板地被午前的日光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隔着靴底感受到一层持续的温热。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看到宫门外东侧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李东阳蹲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卷奏折的底稿，手里握着一截炭笔，正在往稿纸的边栏处补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官袍，袍摆边缘被反复浆洗过之后泛着一层发白的旧色，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他的身材比林远印象中更瘦了一些，肩头的官袍布料在锁骨处形成了一个持续可见的凹陷，像是被反复穿着后形成的固定褶皱。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截，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被四十年奏折磨出来的沉稳劲，看人的时候不飘不躲，定在一处就是一处。

    他听到脚步声之后抬起头来，朝林远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即站起来，先把奏折底稿从膝盖上拿起来，卷成一个筒状，然后才撑着石阶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被他用炭笔在稿纸背面点了一下稳住了重心。他走到林远面前，把那卷奏折底稿递过去，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海国公，老夫写了十策，关于海防、造船、港口管理和远洋贸易的。你拿去看看，有不妥的地方给老夫批一批。”

    林远接过那卷奏折底稿。纸张是官员写奏章用的厚棉纸，边缘处被反复折叠过之后形成了一道发白的旧痕，卷筒的松紧度与朝廷正式奏章的卷法一致。他展开来翻了一下——底稿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策的抬头都用正楷写的，正文用行书，行距均匀，段落之间的间距相等。他翻到第一策，标题是“沿海巡检司建制之议”，内容从沿海巡检司的编制、驻地、职责范围到与地方水师的协调机制都有具体方案。他翻到第二策，“造船业扶持之策”，从民间船厂的税收减免到官营造船厂的技工培训都列了条目。他继续往后翻，第三策是“天津港扩建方案”，第四策是“远洋商船税率调整”，第五策是“海外商站管理办法”，每一策的末尾都附了一段简短的可行性论证，字数不多但条理清晰，像是被反复删减过之后保留下来的核心内容。

    他翻到第十策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策的标题是“航海人才储备之议”，内容从航海学堂的课程设置到学员的选拔和派遣都有具体建议，末尾处还附了一张简表，列了从广州到马六甲、卡利卡特、摩加迪沙、桑给巴尔、好望角、秘鲁谷口这六处航线上需要配备的领航员和管事人员的预估数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奏折底稿重新卷起来，收进怀里，面朝李东阳站着的方向说了一句，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李大人，这十策拿到朝堂上会有人说你‘怂恿出海’。”

    李东阳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把那截炭笔从手里收起来搁进袖口里，然后整了整袖子。他的动作不快，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用手掌反复抚平之后才往下走一步。他面朝林远站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但咬字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让他们说。老夫写了四十年奏折，不怕人说。”

    他说完之后侧过身，朝宫门外长街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个轮廓清晰的鞋印，边缘整齐，间距均匀。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朝林远站着的方向补了一句，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第三策关于天津港扩建的，你要是有空帮老夫补两张地形图。天津那边我只去过一次，港口北侧的淤泥带位置记得不太清了。你那边有实测数据，补上去之后工部那边接手的时候有据可查。”

    林远站在宫门口，把那句话听完了。他侧过头朝李东阳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老人站在长街中段，午前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头的青灰色官袍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晕，边缘处的布料被光照透之后能隐约看到底层衬布的经纬纹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行。我回去把天津港的地形图补好，明天让林洋送到您府上。”

    李东阳站在长街中段，把那句话听完了，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回身，继续朝长街尽头走去。他的步伐恢复了之前的匀速状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同，官袍的下摆在步伐交替中保持着持续的摆动幅度，边缘处的旧色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浆洗后形成的固定光泽。

    林远站在宫门口，面朝李东阳走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把那卷奏折底稿取出来，翻到第三策关于天津港扩建的那一页，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港口北侧淤泥带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问号，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此处待实测确认。”他从袖口里掏出那截被反复削短的炭笔，在问号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已实测。”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收起来，把奏折底稿重新卷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枚银盘扣的位置放好。

    回到府邸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陈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