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西班牙船出现在珠江口外海的时候，林远正在船厂里跟余师傅确认南海二号检修的最后一项——舵轮轴承底座的双螺母锁紧角度。他蹲在机舱底板上，手里攥着一把铜扳手，正准备把最后一颗螺母再紧半圈，迭戈从码头上跑过来，蹲在机舱口喊了一声：“哥，外海来了条船。挂的是西班牙旗。”

    林远把铜扳手从螺母上收回来，蹲在机舱底板上没有立即站起来。他侧过头朝迭戈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几根桅杆？”

    “三根。主桅高，前桅短，船身比大明号窄一截。”迭戈蹲在机舱口，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船首的旗是深红色底，中央有盾形纹章。跟上次那封西班牙信函上的印章纹路一致。”

    林远蹲在机舱底板上，把那把铜扳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蒸汽管接口处那道刚刚被拧紧的螺栓——螺栓的头部被反复拧过之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旧痕，边缘处的棱角被磨得圆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他把铜扳手收进工具袋里，从机舱里爬出来，站在甲板上，面朝外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西班牙船的帆面收拢到半张，船身正在从外海方向朝广州港缓慢靠拢。船首的深红色旗帜在晨风中持续展开，旗面上的盾形纹章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持续的暗色光泽，边缘处的金线被反复吹拂后形成了一道细密的波纹。船身比大明号窄了一截，吃水线适中，甲板上的舱室结构比一般的商船更紧凑，主桅与前桅之间拉了一道长长的信号索，索面上每隔一段就系着一枚彩色的小旗。

    林远从南海二号的跳板上走下来，踩着码头石板朝栈桥末端走了几步，在系缆桩旁边站定。他没有继续朝前走，面朝那艘正在靠拢的西班牙船，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用自己的站姿为这段即将开始的对话预留一个固定的距离。

    西班牙船靠上栈桥的时候，甲板上先放下了两只小艇——每只小艇上坐着四个人，划桨的动作整齐，桨叶入水的角度一致，像是被反复训练过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节奏。第一只小艇靠岸之后，船首那个人站起来，先跨上栈桥，然后侧过身，朝身后的人伸出一只手，像是在做一个“请”的手势。

    迭戈·德·阿尔瓦拉多从第二只小艇上站起来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料子比广州本地常见的呢绒厚实一些，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盾形徽章，中央的城堡纹路被反复打磨过之后形成了一层细密的包浆。他的腰侧佩着一把镀金银剑，剑鞘的表面被反复擦拭过，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泽。他的棕黑色卷发修剪得齐整，鬓角与耳垂之间的过渡平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被反复护理后形成的均匀旧色。他的身高比林远略矮了一指，但肩膀的宽度宽了一截，站姿挺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像是从小被训练过站姿的人。

    他走上栈桥之后没有立即朝林远的方向走。他先站在栈桥末端，面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圈——目光从泊位区里那十艘蒸汽机战船开始移动，经过三艘正在卸货的远洋商船，经过船厂里正在舾装的大明号，经过码头上堆成小山的货箱和铁料，最后落在栈桥中段蹲着的几个脚夫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朝林远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他在林远面前约莫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两人之间隔着栈桥石板上的一道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浅色磨痕。他看了一会儿林远，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用的是西班牙语，语速不快，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正在用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内容为这段对话做开场：“听说你娶了本地女人？”

    林远蹲在系缆桩旁边，把那句话听完了。他没有立即回应，侧过头朝哈桑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哈桑蹲在栈桥边沿，正在把一截麻绳捻成固定的环扣，听到那句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但没有抬头。林远转回头，面朝阿尔瓦拉多站着的方向，开口回了一句，用的也是西班牙语，语速平稳，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听说你们在巴拿马杀了三万本地人。”

    阿尔瓦拉多站在栈桥上，把那句回应听完了。他的表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但握着剑鞘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线。他看了一会儿林远，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这段对话从针锋相对的开场过渡到正题：“我改变了主意。与其在秘鲁见面，不如先来看看你的港口。”

    林远从系缆桩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阿尔瓦拉多站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侧过身，朝栈桥中段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阿尔瓦拉多说了一句，尾音落在午前的日光中：“看可以。走一遍？”

    阿尔瓦拉多跟在林远后面，沿着栈桥从末端走到中段，又从栈桥中段走到码头石板上。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持续校准与前方引路者之间的距离。他走了一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