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拉多在广州多留了三天。

    第一天看港口，第二天看铁厂，第三天看船厂和航海学堂。这是他自己的安排，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拦他。林远只是在第一天傍晚让迭戈带了一句话过去：“明天早上辰时，铁厂门口等你。来不来随你。”

    第二天辰时，阿尔瓦拉多准时出现在铁厂门口。他换了一件外套——还是深紫色的丝绒料子，但比第一天那件短了一截，袖口收得更紧，像是专门为参观工坊准备的。腰侧的镀金银剑没带，只留了剑鞘上的那枚银扣别在腰带上，扣面上刻着盾形纹章的缩影。他的棕黑色卷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散开，鬓角处有几缕贴在额侧，像是从码头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被江风吹的。他的靴子换了一双旧皮靴，靴底沾了一层从码头到铁厂之间那段碎石路面上带过来的细灰。

    迭戈蹲在铁厂门口的石阶上等他。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的红绳补丁在晨光中显眼得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片。他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正在把绳头捻成一个固定的环扣。他看到阿尔瓦拉多走过来的时候把手里的麻绳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侧过头朝铁厂大门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开口说了一句，用的是西班牙语，语速不快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铁厂今天在调新阀片。余师傅在里面。进去之后别碰铁器——刚出炉的，烫。”

    阿尔瓦拉多站在铁厂门口，面朝门洞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铁厂的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门框上沿挂着一块被日晒雨淋后发白的木匾，上面用炭笔写着“余记铁厂”四个字。门洞里面是一条被反复踩踏后形成浅色磨痕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敞开的工棚。工棚里传来持续的锤声——不是一下一下的单独敲击，是连续密集的锤击组合，每一组之间的间隔均匀，力度稳定，像是被同一双手用同一套节奏完成的。

    他迈进门洞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线。工棚里的热气从通道尽头持续涌出来，裹着一层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在门洞的阴影处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过渡带。他走完通道，在工棚入口处停了一下。工棚比他预想的更大——长条约十丈，宽约六丈，屋顶用木梁和铁皮搭成，铁皮上开了几道天窗，日光从窗格间斜照下来，在工棚地面上形成了几道平行的光柱。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密的铁屑和煤灰颗粒，像是被持续的热量悬停在空气中。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工棚深处传来。一台中型蒸汽机被安装在工棚东侧的地基上，飞轮正在匀速旋转，边缘处的配重块在旋转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暗色轮廓。蒸汽管从机器顶部伸出来，沿着工棚侧面的墙壁向上延伸，在接近屋顶的位置转了一个弯，从一道天窗旁边穿出去。排气管口持续喷出的白气在天窗边缘形成了一团不断被吹散又不断重新聚拢的雾状区域。

    余师傅蹲在蒸汽机旁边的砧座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内侧别着那枚“余记铁厂?大匠”的银白色石头铭牌，铭牌表面的刻字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细密光泽。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铁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正在锻打一枚阀片毛坯。铁锤落在铁料表面的频率均匀，每一锤之间的间隔相同，力度一致，铁料在钳口下被逐渐延展成扁平的圆盘状，边缘处飞溅出细密的火花，在午前的日光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阿尔瓦拉多站在余师傅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出声，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砧座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余师傅握锤的右手开始移动——指节上套着一层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被铁屑烫过的旧疤，锤柄被反复握持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包浆。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铁钳上——钳口夹住铁料的位置精确，每一次翻面之后铁料与砧座之间的角度都保持一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砧座旁边的地面上——那里码着一排已经锻打完成的阀片半成品，每一片的大小和形状相同，边缘处的倒角均匀，表面经过热处理之后泛着一层暗蓝色的氧化层。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迭戈站着的方向问了一句，用的是西班牙语，声音被蒸汽机的轰鸣声压住了一部分，但核心的语调还能分辨：“他打了多久了？”

    迭戈蹲在工棚入口处的旧木料堆上，把那句话听完了，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平稳：“今天早上卯时开始的。他说这批阀片今天要打完，明天还要试装。”

    阿尔瓦拉多站在余师傅身后，把那句回答听完了。他没有继续追问，面朝砧座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余师傅把最后一枚阀片毛坯打完，搁在砧座旁边的铁架上，然后用铁钳夹起下一块铁料送进炉膛里。炉膛里的火苗从煤块之间的缝隙中窜出来，在铁料表面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暗红色光泽。余师傅蹲在炉膛前面，用铁钳翻动铁料的频率与之前保持一致，每一翻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用持续的翻动确认铁料受热的均匀度。

    阿尔瓦拉多看完了整个锻造流程——从铁料入炉到出炉、从锤打成型到冷却、从边缘打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