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绘作业在智利港湾里持续了整整三天。头两天风平浪静，湾内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蓝绿色绸布，连午后的日头都晒得人犯懒。林远带着哈桑和两个水手划小艇在湾内跑了一圈又一圈，测深绳抛了不下五十次，铅锤每次出水都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艇底磕散了，沙粒簌簌地落回水里。哈桑蹲在艇尾把每一次的读数记在兽皮图的边缘，炭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笔尖磨得短了一截，指腹上染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到了第三天，兽皮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水深数据和底质标记，连湾口两侧的暗礁位置都用交叉线做了记号。

    第三天午后，林远蹲在小艇上把最后一组数据补完，直起身来的时候后腰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哈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兽皮图卷起来收进怀里，拿起桨准备往回划。太阳偏西了，湾内的水面从蓝绿色渐渐转成深灰色，两侧山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面上，把湾口的方向挡了个半遮半掩。

    “国公爷。”哈桑忽然停住桨，桨叶悬在水面上，水珠从桨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嗯？”

    “你看湾口外面。”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湾口外侧约莫五里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轮廓。船不大，比大明号小了一圈不止，单桅，帆是灰白色的，在午后斜阳里被照得有点发黄。船身半侧对着湾口，船首朝北偏东，船尾朝南偏西，像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航向，又像是在原地打横停着。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太小了看不清图案，但颜色是深色的，跟葡萄牙人用的那种白底红十字不一样。

    林远蹲在小艇上看了那艘船很久。他把手伸进海水里洗掉了指腹上的炭黑，然后甩了甩水，站起来，小艇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差点把蹲在艇尾的哈桑晃下去。哈桑一把抓住船舷，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拉伯语，林远没听清，但猜得出不是什么好话。

    “回去。”林远说。

    小艇调头朝大明号划去。林远坐在艇首，一路上没说话，眼睛始终盯着湾口外那艘船的位置。等小艇靠上大明号的船舷，他抓住绳梯三下两下翻上甲板，靴底在船舷上磕了一下，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迭戈正蹲在甲板上跟毛球玩——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一颗干花生在地上拖，毛球蹲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就是不肯扑上去。林远从他们旁边大步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迭戈手里的麻绳吹得晃了一下。

    “哥，怎么了？”迭戈站起来，圆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认真，棕色的卷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根干草从发卷里翘出来，像一根竖着的天线。

    “湾口外面有船。”林远走到舵楼旁边，从木架上取下望远镜。铜质的镜筒被手掌捂得温热，他抽开镜筒，把目镜贴在右眼眶上，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远处的船影从一团模糊的灰色变得清晰起来。

    单桅，灰白帆，船身吃水线很浅，露出水面的一截船壳上刷着深色的漆，在日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甲板上能看见几个人影，约莫五六个，但太远看不清面容和动作。桅杆顶部挂着一面旗，红黄相间，中间有一个模糊的十字图案——西班牙的卡斯蒂利亚旗。船首的方向对准湾口的内侧，船身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湾内锚泊的大明号的位置。

    林远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用指腹擦了擦目镜上的水雾，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那艘船的位置没有移动，船身还是半侧对着湾口，帆没有完全张满，有一部分被收在横桁下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或者干脆就是停在那里。甲板上的人影少了一个，可能进了舱，剩下的人分布在船首和船尾的位置，看不清在做什么。

    “西班牙船。”林远说。

    “西班牙？”迭戈凑过来，踮着脚尖想够望远镜，“是阿尔瓦拉多那边的人？”

    “旗是西班牙的旗。船比阿尔瓦拉多上次来坐的那艘小得多，吃水也浅。不是远洋船，是近海用的。”林远把望远镜递给他，迭戈接过去笨手笨脚地调了半天焦距才把眼睛对准，眯着一只眼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哥，他们在看咱们。”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靠过来？”

    “不会。”林远走到船舷边，手搭在栏杆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他们的船太小，靠过来没有胜算。而且他们要是想靠过来早就动了，不会在外面停了这么久。”

    “那他们在干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哈桑叫过来，让他把兽皮图铺在甲板上。哈桑蹲下来把图展开，林远蹲在旁边，用手指顺着智利港湾的位置往北画了一条无形的线，然后在那艘西班牙船当前位置的对应点上停住了。

    “测绘。”林远说，“他们在测这个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