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船位。船首对着湾口，船身半侧着，既不在航道上也不在锚地里。这个位置能看到湾内的水深变化、两侧山脊的高度和夹角、湾口的宽度。他们只要停在这里，用罗经测几个方位，用测深绳抛几次，就能把这个港湾的基本数据全部记下来。”

    哈桑蹲在旁边听完了，点了点头：“国公爷说得对。我在摩加迪沙的时候见过阿拉伯商人这么干——停在港口外面，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拿个小本子画。等他们把港口的地形记熟了，下次来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舵楼旁边，对周舵手说：“按原计划，明天早上出港。出港之后航向偏北，走外海航线，不贴着海岸线走。航速保持五节，不要加速。”

    “明白。”周舵手应了一声，布满老茧的手在舵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迭戈跟过来，一脸不解：“哥，不赶他们走？”

    “赶什么赶。”林远白了他一眼，“咱们在这边测绘了三天，人家在外面看了三天。你有你的路，他有他的路。海上这么大，各走各的。”

    “可是——”

    “没有可是。明天出港，正常走。他们要跟就跟着，要画就画。咱们不拦也不躲。”林远把望远镜收好放进木架里，转身往船舱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迭戈，“你把你那袋姜收好，明天出海风浪可能会大。西班牙船走的路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的航线靠北，咱们往南。出了湾口之后各走各的，碰不上。”

    迭戈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把手里那根拴着干花生的细麻绳收起来揣进兜里。毛球蹲在甲板上看了一眼林远走进船舱的背影，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跳上桅杆的横桁，面朝湾口的方向蹲着。它的尾巴从横桁上垂下来，尾尖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个极小的罗盘指针，在风里轻轻地找着方向。

    那天晚上林远在船舱里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用炭笔在智利港湾的全景简图旁边补了一小段字：“西班牙单桅船一艘，灰白帆，卡斯蒂利亚旗。位置：湾口外五里，半侧对湾口。推测为测绘船，非武装。未接触。明日出港，航向偏北，不加速。”写完他把日志合上，吹灭了舱里的油灯，躺下来的时候听见头顶甲板上毛球的脚爪轻轻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是一个人在踱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大明号就升了帆。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船身在水面上慢慢转向，船首对准了湾口的北侧，帆布被晨风灌满，发出沉闷的一声嘭响。林远站在舵楼里，手扶着舵轮，看着湾口的方向。那艘西班牙船还在老位置，灰白色的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船身依然半侧对着湾口，甲板上的水手人影比昨天多了一个，有一个站在船首的位置，手里举着一根棍状的东西——可能是测深绳，也可能是望远镜。

    大明号缓缓驶出湾口。出港的航向偏北，船首对准了西北方，与那艘西班牙船之间的距离保持在约莫四里，始终没有靠近。林远站在船尾，用望远镜看着那艘船。它没有动。船身还是半侧着，帆还是那个角度，甲板上的人影还是那个分布。大明号越走越远，湾口的轮廓在船尾的方向渐渐缩小，两侧山脊的深色剪影被晨光从底部一点一点地照上来，从深灰变成灰绿，再变成浅绿。那艘西班牙船在湾口外侧的位置从四里变成五里，再变成六里，最后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贴在海岸线的边缘上。

    林远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他没有立刻转身回舵楼，而是手搭在船舷上，面朝船尾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右前方吹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猎猎作响，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微微凸起。他的左手边，迭戈蹲在甲板上啃一块硬面包，啃得满嘴都是渣。他的右手边，哈桑站在舵楼旁边对照着兽皮图和航海日志核对出港之后的第一个转向点坐标。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花生，面朝船尾的方向坐着，尾巴垂在横桁下方，尾尖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们在画图。”林远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我画这个港湾一样。”

    他转过身来，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保持，航速五节。下一个停靠点，阿帕里西奥说的那个海湾。”

    “明白。”

    大明号沿着智利海岸继续向南航行，船身切开灰绿色的海水，在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那艘西班牙船在湾口外停留了很久，直到大明号的船影彻底消失在南方海平线以下，才慢慢调转船首，朝着北方的巴拿马方向驶去。两艘船在智利海岸的南北两端各自画下了各自的线条，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在午后日光下的海面上，两道尾迹之间隔着约莫十里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的墨线，画在同一幅海图的两端，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谁也没有越过中间那道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