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智利港湾之后的头两天，海面平静得过了头。风从正后方稳稳地吹来，帆布鼓得浑圆，船身被推着往前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周舵手把舵柄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来搓麻绳，搓一根又一根，搓好的麻绳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他搓一根就往腰间皮带上挂一根，像是挂面摊上晾的面条。迭戈蹲在船舷边啃干面包，这回他没吐，姜块起了作用，但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瓷。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花生，面朝船尾的方向坐了两天了，从出港到现在就没挪过地方，尾巴垂在横桁下面，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根挂在桅杆上的钟摆。

    第三天的午后，海面起了变化。风向从正后方偏转到了左舷侧，角度不大，但帆布被吹得歪了一下，船身跟着偏了偏，周舵手伸手扶了一下舵轮，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林远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舵楼旁边看了一会儿海面。天色还是蓝的，云层从东南方向涌过来，不高不厚，但边缘拉得很长，像是一层被慢慢扯开的棉絮。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比前两天凉了一线，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有一丝极轻微的刺感，是暖流末端开始衰减的信号。

    “航速多少？”他站起来问。

    周舵手低头看了一眼舵楼旁边的计速器——一根细麻绳系着一个小木片，拖在船尾的水流里，绳子上的结头在标尺上的位置对应着航速。“四节半，国公爷。比昨天慢了半节。”

    “正常。”林远说，“暖流到这里差不多了。”

    他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那页。日志上记录着从智利港湾出发之后每一天的航速、风向、水温和方位数据。他用炭笔在当天的记录下面画了一条曲线，把几天的航速数据连起来，曲线从五点二节开始，缓慢下滑，到今天已经落到了四点五节。他又在曲线旁边画了一条平行的虚线，标出暖流末端的大致位置，然后合上日志，把炭笔夹在页缝里。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系统窗口弹了出来。

    【南向航线延伸评估任务开启。已确认节点：秘鲁谷口商站（南纬x度）、淡水河口一号（南纬x度）、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南纬x度）。当前航段实测数据已录入系统。任务要求：根据本次实测数据确认该航线在冬季的可行性，并推荐次年夏季组织第二次南向航行至更南端的海岸线。请宿主确认。】

    系统面板上展开了一幅从秘鲁谷口向南延伸的海岸线全图。海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个节点——秘鲁谷口商站是一个深蓝色的圆点，旁边标注着“主基地”；淡水河口一号是一个浅绿色的圆点，标注着“淡水补给”；智利中北部天然港湾是一个深蓝绿色的圆点，标注着“永久停靠点”。三个圆点之间用实线连接，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智利港湾的南侧。实线末端画着一个问号，问号下方有一条虚线向南延伸，虚线上标注着几个极小的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待勘探区域——南纬更南端海岸线”。

    林远蹲在舵楼的地板上，把面板上的数据一条一条看过去。系统已经在后台处理了这三天的全部实测数据——水深、底质、淡水流量、避风条件、植被覆盖、土壤厚度，每一项都单独列了出来，旁边附着评级。智利港湾的“永久停靠点”评级是所有节点里最高的，淡水常年供应和后方坡地的深厚土壤两项数据都被标成了深绿色，代表“优”。淡水河口一号的“淡水补给”评级是浅绿色，代表“良”，但避风条件一栏被标了黄色，系统备注写着“河口内锚地开放，西风浪大时不宜停泊”。

    他把面板上的数据全部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从右前方吹过来，把他的深灰蓝棉袍吹得微微贴在前襟上，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蹲在船头甲板上，用手掌撑着船舷，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方看。

    前方是一片灰绿色的海域，海面平缓，涌浪从南边推过来，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长，船身随着长涌缓慢起伏，桅杆在天空里画着一个极小的弧线。海平线上没有陆地的影子，但从系统的海图看，海岸线在左舷外约莫三十里的地方，正从西北方向东南方缓缓延伸，朝着更南端的未知区域斜切过去。那个方向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灰蒙蒙的，把海岸线和海平线之间的边界模糊成了一片。

    林远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两手搭在船舷上。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极淡的盐味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他想起阿帕里西奥上次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从南边走了七天，逆水五天顺水三天，路上没有停靠的地方，淡水、干粮、避风全靠运气。他又想起智利港湾后方坡地上那把插在土里的枯枝，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道极细的影子，落在深褐色的土壤上。

    “哈桑。”他转过身来。

    哈桑从舵楼旁边快步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深灰头巾在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