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智利港湾往北走的航程比南下时快了两天。风向顺，暖流虽然衰减了但还没完全消散，船身被推着走，周舵手把舵柄夹在腋下，两只手又搓起了麻绳，这回搓的绳比之前粗了一圈，说是要用来加固货舱的系货带。迭戈的姜块在第五天彻底吃完了，袋口抖了又抖，只抖出几粒干姜渣，他蹲在甲板上把姜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含在嘴里，脸色青白地熬过了最后两天。毛球在横桁上蹲了整整一路，花生始终攥在爪子里没吃，面朝船首的方向，尾巴在风里晃着，像一个挂在桅杆上的小钟摆，每晃一下就是一天。

    第八天午后，海岸线从灰绿色的海平线上浮出来。秘鲁谷口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两道伸入海中的浅色礁石像两条手臂，把港湾拢在怀里。礁石上密密麻麻的海鸟还是老样子，白花花的一片蹲在石顶上，船一靠近就扑棱棱飞起来，翅膀翻出银色的光，嘎嘎的叫声盖过了海浪声。码头上的系缆桩还是那排深棕色的树脂涂层木桩，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还在，十七颗兽牙排列整齐，被风吹得轻轻转动，在骨白色的表面闪过一道一道极细的反光。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码头的方向。首领不在码头上，也不在仓库门前。坡地的方向，玉米苗的绿浪从坡脚延伸到坡顶，最顶端那排苗穗在逆光里透出淡金色的边缘，但颜色比出发前淡了一些，有些叶片的尖端开始泛黄，像是缺了水。

    大明号靠岸的时候，老陈、老周、老李三个人都跑到了码头上。老陈还戴着那顶本地草编的宽檐帽，帽檐下的脸比出发前黑了一圈，颧骨上的晒伤脱了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老周瘦长的个子在三个人里最显眼，粗布短褂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子，刨刃上沾着木屑。老李蹲在码头边沿，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围裙上沾着铁锈和煤灰的印子。

    “国公爷，回来了！”老陈迎上来，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帽檐上沾的碎草屑簌簌地掉，“路上顺利吧？”

    “顺利。”林远从跳板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木板，是干的，表面平整没有鼓包，板缝之间的树脂填料还是出发前那样，严严实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首领呢？”

    老陈挠了挠后脑勺，草帽在手里转了两圈：“在坡地上。这几天他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昨天还让人从河边挑了水上去，一桶一桶地浇。说是南边那片坡地的土太薄，玉米长不好。”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朝坡地走去。哈桑从船上跟下来，靛蓝色短褂的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身侧，他一边走一边把深灰头巾扶正，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迭戈跟在最后面，嘴里含着一块从船舱角落里翻出来的干姜皮，脸色虽然还青着，但好歹能走路，短褂的扣子依然崩着两颗，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

    坡地上，首领蹲在玉米地南端的一块区域，背对着他们。他穿的那件深色长袍跟出发前见到的那件是同一件，下摆处那块三角口子还在，深色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腰间系着那根植物纤维搓成的粗绳，兽骨挂饰挂在绳结右侧，比出发前少了一颗牙，剩下的十六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皮肤深棕，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指腹上贴着几片干了的玉米叶碎屑。他正用手掌按着土面，像是在试探土壤的湿度，按一下换一个位置，动作极慢，像是在用掌心的触觉丈量整片坡地。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首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又转回去继续按土。林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那片玉米。这排玉米比坡地北段的矮了一截，顶多到人的膝盖高，叶片颜色浅一些，叶尖处泛着一层明显的黄色，叶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往里烤过。茎秆也比北段的细，节间的距离更短，整株苗看起来紧缩着，不肯往上长。

    林远伸出手指在苗根旁边的土面上按了一下。土壤松软，但松软层很薄，指尖插下去约莫两指深就触到了一个硬质界面，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换了几个位置重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深度触到硬层，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来的是细碎的岩屑和灰白色的沙粒，混着极少的黏土成分。

    “底下是石头。”林远说。

    首领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矮苗的南端，蹲下来用手掌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几粒干玉米放在圈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调平缓，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哈桑从后面跟上来，蹲在林远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翻译道：“他说，这片土下面的岩层离地面太近了，玉米根扎不下去。他试过把土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