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搬完之后，林海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往仓库走。他转身回了探风号，从船舱底层的个人物品箱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匣盖用竹钉钉着，撬开之后里面塞着干草，草层中间裹着一件东西，用一块旧帆布包着，帆布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压得极平。他把木匣夹在腋下，从跳板上走下来，往府邸的方向去了。

    林远在仓库门口跟余师傅说话，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余师傅蹲在麻袋旁边把袋口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块矿石对着日光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矿石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一线。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是刚才搬矿石的时候沾上的。他把矿石翻了个面，指腹在断口处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对林远说：“国公爷，这批矿比上一批好。断口干净，杂质少。含铜率我估摸着在百分之八以上，比秘鲁那边的高一档。”

    林远蹲在麻袋旁边，也拿起一块矿石翻看了一下。矿石表面的孔雀绿氧化层分布均匀，颜色比秘鲁的深一些，断口处的灰黑色石质夹杂着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余师傅说：“先入库。明天开炉试炼一炉，看看铜水怎么样。”

    余师傅应了一声，带着小孙和赵老七开始往仓库里搬麻袋。林远转身往府邸走，走到半路被迭戈追上来叫住了。迭戈手里攥着一块干陈皮，嘴里含着一块，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说话的时候陈皮在齿间翻来翻去：“哥，你看见海哥儿拿的那个木匣子没有？”

    “看见了。”

    “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迭戈把陈皮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刚才在船上瞄了一眼，看见他从舱底最里面掏出来的。用帆布裹了好几层，捆得比他那张海图还仔细。你说是什么东西？”

    林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迭戈把嘴一抿，两手下垂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是随口问问”。林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说了一句：“你去问他。”

    迭戈把陈皮吐出来捏在手里，跟在后面嘟囔：“我问了，他不说。他说等给娘看过之后再给我看。”

    “那就等着。”

    林远回到府邸的时候，林海正蹲在后院的桂花树下面。他面前摆着那只打开的木匣，匣盖搁在旁边的石阶上，干草层被他扒开了，里面那件用旧帆布包裹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放在膝盖上。陈婉儿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两手拢在袖子里，深灰蓝褙子的领口处露出那枚铜矿石吊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被日光照得泛着极淡的银光。她低头看着林海膝盖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伸出手指在那件东西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远走过去，站在桂花树的另一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海膝盖上的东西。

    是一枚海象牙。

    约莫一掌长，比拇指粗一圈，表面被磨得光滑温润，微微泛着浅黄色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玉。牙身呈极浅的弧线弯曲，两端收窄，收尾处被磨成了圆润的弧面，没有留下任何锐角。牙根处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孔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用细钻慢慢钻穿的，孔道笔直，从牙根一直通到牙腔深处。整枚海象牙的表面没有任何裂纹或瑕疵，被日光照着的时候，牙质的纹理在光里透出极淡的米色纹路，一道一道排着，像水波一样细密。

    林海蹲在桂花树下面，把那枚海象牙在手里翻了个面，让有孔的一端朝上。他的手指粗而长，指节分明，掌心的老茧在指根处连成一片薄层——是常年握舵轮和缆绳磨出来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海象牙的两端，悬空举着，让日光照透牙身。光从牙腔中穿过的时候，牙壁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浅黄色的光晕在牙身上流动，像是一层极薄的金箔贴在骨头表面。

    “在避风岛上捡的。”他说，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海滩上被潮水冲上来的，埋在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捡到的时候表面全是坑洼，用细砂石磨了三天才磨成这样。”

    陈婉儿蹲在他旁边，把海象牙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遍。她的手指细而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拨算盘珠磨出来的。她用拇指在牙身上轻轻摩挲，从牙根一直摸到牙尖，指腹在孔口边缘停了一下，确认孔口的弧度圆滑，没有毛刺。她把海象牙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一遍牙壁的厚度，然后放回林海膝盖上。

    “磨得好。”她说，“比广州城里那些牙雕铺子的手艺不差。”

    林海把海象牙从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