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麻绳。麻绳约莫两尺长，比小指还细一圈，表面被手指搓得光滑，纤维的纹路均匀细密。他把麻绳的一端捏在指间捻了捻，捻出一个极细的尖头，对准牙根处的圆孔穿进去。麻绳从牙腔中穿过，从牙尖端的收窄处露出来，他用指尖把绳头捏住，拉出约莫三寸长，然后把两端的绳头对齐，在孔口外侧打了一个结。结头收得极紧，压在孔口边缘，绳尾留出一小截，他用牙齿咬住绳尾拉了拉，确认结头不会松脱。

    林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堂回来了。她今年十一岁，比去年又窜高了半寸，身量开始抽条，肩膀和腰肢的线条比去年明显了一些。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她的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三样东西——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三样东西串在一根细麻绳上，在辫梢处轻轻晃着。她跑到桂花树下面，蹲在林海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海象牙上，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哥，这个可以串绳子上戴吗？”

    林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枚已经穿好麻绳的海象牙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本来就是串绳子的。”他把海象牙递过去，林澜伸手接住。她用两只手捧着那枚海象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用指腹在牙身上摸了一遍，从牙根摸到牙尖，再摸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辫梢上那三样东西——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然后把手里这枚海象牙比了比，发现大小差不多，但这一枚明显更厚实，表面更光滑，颜色也更浅一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黄色。

    林海蹲下来，把麻绳的两端从她手里接过去，在她脖子后面绕了一圈，打了个水手结。绳结收得刚好，不紧不松，海象牙垂在她胸前，牙身贴着淡青色短袄的前襟，浅黄色的光泽和淡青色的布料衬在一起，颜色深浅分明。林澜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垂着的海象牙，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表面，然后抬起头来对林海说：“哥，下次去那个岛，带我一起去。”

    林海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左眉上那道浅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清晰，从眉梢斜着划过去，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他开口说：“等你再长两岁。岛上风太大，你现在还站不稳。”

    林澜把胸前那枚海象牙翻了个面又摸了一遍，指腹在牙身上来回摩挲。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林海脸上移到桂花树的枝头，再从枝头移回来，落在林海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上。她开口说：“再长两岁也行。反正我会等你。”

    陈婉儿站在旁边，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兄妹俩蹲在桂花树下面的样子。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肩上落了几块细碎的暖色光斑，随着叶片的摇动一闪一闪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澜胸前那枚海象牙，又看了一眼林海膝盖上那只打开的木匣，匣底还留着干草和帆布。她开口说了一句：“匣子收好。别搁在院子里，晚上露水重。”

    林海应了一声，把木匣盖合上，竹钉重新按进孔里。他把匣子夹在腋下站起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林澜跟在他后面，胸前那枚海象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浅黄色的光泽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身跑回桂花树下面，蹲在毛球旁边。毛球蹲在树根旁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北方的方向。林澜伸手在它头顶上碰了一下，毛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她把胸前那枚海象牙取下来，在毛球眼前晃了晃。毛球侧过头看了那枚海象牙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面朝北方蹲着。林澜把海象牙重新戴回脖子上，站起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了。

    林远站在桂花树的另一边，从头到尾看着。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林海消失的门口移到林澜跑远的方向，再移到毛球蹲着的土坎上。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和本地花生豆荚，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颜色深浅不一。毛球爪子里那颗本地花生豆荚被攥了这么多天，壳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棱角处圆润发亮。林远蹲下来，伸手在那排东西的末端碰了一下那颗本地花生豆荚的表面，指腹在壳面上滑过去，感觉到细微的纹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