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稿是开春后第三天送到刻书坊的。陈婉儿那几天一直蹲在书房里誊清最后的定稿，把之前写在散页上的账目案例逐条整理成整齐的段落。她誊稿的时候用那支羊毫中楷，墨是徽州松烟墨，字迹工整，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每一页的边角都用裁纸刀切得整整齐齐。誊完最后一页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张页边的批注重新抄到正文里，然后在总目录上用朱笔圈了三个重点章节——“铁厂收支账”“船厂工料账”“商站往来账”。圈完之后她搁下笔，把整摞书稿用细麻绳扎紧，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

    送去刻书坊那天是林洋跑腿。他抱着一摞用油布包好的书稿，从府邸门口一路跑到城西的刻书坊，跑得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鼻梁上又蹭了一道炭灰印。刻书坊在一条窄巷里面，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聚文堂”三个字，字是楷书，描了金漆，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坊主姓方，五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细长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他接过书稿翻了几页，看到第三页上画的那把算盘图，图纸精细，算珠的位置和横梁的划分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十三档算盘，每档七珠，上二下五”。方坊主抬头看了林洋一眼，问了一句：“令堂做的？”

    林洋点头。方坊主把书稿合上放在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林洋：“五天后来取样书。先印五百册，看看销路。”

    林洋接过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方坊主又叫住他，补了一句：“跟你娘说，第三页那把算盘图，刻工说刻不了那么细，要改成简笔。问她行不行。”林洋站在门槛上想了一下，说：“你让刻工先刻一版试试。不行我让我爹画一张大的，照着刻。”方坊主点了点头，把书稿收进柜子里。

    五天后林洋去取样书。方坊主从柜子里取出一摞还带着墨香的册子，封面用浅褐色的棉纸糊了，上面印着书名——“家族账”。字是方坊主自己写的，行楷，笔画圆润，收尾处带着些刻书坊特有的方正味道。书名下面印了一行小字——“林陈氏着”。林洋翻到第三页，那把算盘图果然被刻成了简笔，算珠只画了轮廓，但横梁和档位的划分还在，旁边那行小字也保留着，只是笔画略粗了一些，不如原稿精细，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算盘。他数了数样书的数量，一共五本，用细麻绳扎成一摞。方坊主说：“先拿五本回去看看，没问题就开印。”

    林洋抱着样书跑回府邸。陈婉儿正蹲在后院的灶台旁边翻晒干菜，簸箕里铺着切好的块根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细而白，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干菜粉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簪头露出一小截在发髻外面，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林洋跑到她面前把样书递过去，她放下手里的簸箕，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样书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然后翻到目录页，再翻到第三页看那把算盘图。她看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对林洋说：“刻得还行。那把算盘比你画得糙了些，但能认出是算盘。”

    林洋蹲在她旁边，从她膝盖上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他把书翻到第一页，看到序言第一行写着：“账目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一个家族在海上立身的技术凭据。”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婉儿，问了一句：“娘，你把家里的账本写进书里了？”

    陈婉儿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锅里炖着羊肉，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她看了林洋一眼，把锅盖揭开一半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盖上，蹲回簸箕旁边继续翻晒干菜。她的手指捏着块根片，一片一片地翻面，动作不快但很稳。“写的不是我们家的账。”她把一片块根翻了个面，指腹在片面上按了一下，确认晒得干透，“是‘海外商人如何记账’的方法。名字叫‘家族账’，但里面用的例子是通用的。铁厂、船厂、商站、贸易航线，每一笔都有实际数据。谁看了都能照着算。”

    林洋把书翻到第三页，又看了一遍那把算盘图。他把书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把算盘——银白色石头的珠子，沉甸甸地排在木框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银色的光泽。他把算盘搁在样书旁边，算盘的长度和书的宽度差不多，并排放着的时候像一对配套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拨了一下，珠子从右边滑到左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婉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样书和算盘并排放着的样子，然后站起来，把簸箕里的干菜翻了一遍，端着簸箕往灶台那边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对林洋说：“你把这五本样书分一下。一本留给你自己，一本给你爹，一本送到京城给你朱伯伯，一本寄到马六甲给你外公，还有一本留给木兰学堂当教材。”

    林洋点了点头，把五本样书重新扎好，从里面抽出一本单独放，另外四本码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