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图那天，林海在书房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书房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脚方桌，是余师傅用边角料给他打的，四根腿不一样粗，桌面倒是刨得平整，木纹被手掌磨得发亮。桌上摊着一张约莫三尺见方的厚棉纸，纸面被两边的镇纸压着——一方是青田石，一方是端石边角料，都是林远平时不用的东西。林海蹲在桌前的木凳上，两腿盘着，膝盖顶到胸口，脊背弯成一张弓。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内衬，内衬的领口处被汗水和海盐浸出了一圈浅色的印子。头发比出发时又短了一些，贴着后脑勺，鬓角处被汗水打湿了一小撮，贴在皮肤上。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比前几天密了一些，用刀刮过但没刮干净，在下巴尖上留着极细的一圈青印。左眉上那道浅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清晰，从眉梢斜着划过去约莫半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

    他手里攥着一支细毫毛笔——是林远的笔，笔杆是竹子的，刻着“羊毫中楷”四个字，笔头被墨汁浸得发黑，毫毛被指腹捋得整整齐齐。他蘸墨的时候很小心，笔头在砚台边沿舔了两下，舔掉多余的墨汁，然后落在纸面上，从岛的中段开始画。中段是矿脉最集中的地方，他先画了一条粗线代表矿脉的主走向，从岛屿中段向南延伸，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问号，表示延伸方向待确认。粗线旁边用细线标出了六个钻探点的位置，每一个点画成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含铜率数据——从百分之七点二到百分之九点三不等，数字后面都带着一个“%”的符号，写得工工整整。

    他画完矿脉走向之后，在粗线两侧各画了几条短横线，代表矿脉的宽度变化。中段的横线最长，往两端依次缩短，到岛屿南端的位置只剩了短短的一截，不到中段的三分之一宽。他在南端那截短横线的旁边用炭笔补了一行小字——“矿脉南端收窄。含铜率百分之七点二。需进一步钻探确认是否延伸至岛屿南端。”

    然后他开始画避风岛。避风岛在矿区所在岛屿的东南方向约莫三里处，是一个更小的岛，面积只有矿区的三分之一。他先画了岛的轮廓，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东南侧有一个凹进去的海湾，是天然的避风港。海湾的入口处画了两道短线代表礁石，礁石之间留出一个缺口，是航道。海湾内侧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码头的位置，方块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水深——“十节。沙底。”他又在岛的南端画了一间小木屋，用方框代表，方框旁边写着“冬季营地”。木屋的北侧画了一条细线，代表淡水溪流，从岛的腹地一直通到海湾。溪流旁边打了一个小圈，写着“淡水常年供应”。

    他在矿区和避风岛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代表运输路径，从矿脉中段的钻探点出发，经过岛屿南端的一个中转点，再经过海上的一段航路，到达避风岛的码头。虚线中间标了三个小圆圈，每一个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中转点一”“中转点二”“中转点三”。他在三个中转点旁边各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代表物资堆放区和遮雨棚的位置，方框旁边写着“堆货”“棚”两个字，字小得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

    画完运输路径之后，他在图的边角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矿区总面积约十五亩。已探明矿脉长度约三百二十步。预计年开采量可达八百至一千斤。铜矿足够支撑广州铁厂三至五年的蒸汽机阀片需求。”他写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桌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幅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楚，矿脉走向、钻探点、避风岛、码头、淡水溪流、中转点和物资堆放区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搭出整个矿区的立体样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膝盖落地的时候震得脚底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把图上残留的铅笔屑和炭粉用一块干布轻轻扫掉，布面从纸面上滑过去，把多余的粉末带走，留下干净的线条和字迹。他卷起图，用一根细麻绳扎紧，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

    航海学堂在码头东侧，紧挨着船厂的北墙，是一排四间打通了的木屋，梁柱用的是南洋运回来的铁力木，屋顶铺着双层干芦苇夹木板。学堂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海图，是林远早年画的，从西班牙到广州到秘鲁到阿留申的航线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旁边贴着一排小纸条，写着每段航线的实测数据。林海推开木门走进去的时候，学堂里没有人——学生们都散了，赵老七在门口的石阶上削竹签，小刀在竹面上刮出极薄的竹屑，落在他膝盖上堆成一小撮浅黄色的卷。他抬头看了林海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削他的竹签。

    林海走到那幅世界海图前面，把手里那卷图展开，在墙上比了一下位置。他把阿留申矿区平面图挂在了世界海图的右边，两幅图并排着。左边那幅从西班牙到广州到秘鲁到阿留申的航线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从大西洋横跨太平洋，从南美洲西海岸延伸到北太平洋的孤岛。右边那幅画着矿区平面图，矿脉的走向、钻探点的位置、避风岛的码头和三个中转点用细密的线条和清晰的标注排开，从矿区到码头的运输路径用虚线连起来，像一条从山脊到海岸的血管，把矿石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