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智利港湾之后第四天，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海风吹了四天终于撞上什么新鲜事的兴奋劲。

    “左前方！岸上有东西！不是石头——是人砌的！”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罗德里戈已经从桅杆顶上滑到了横桁上，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指着左前方海岸的方向，瘦得像竹竿似的身子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短褂的下摆啪啪地拍在横桁上。他今年二十四了，比当年第一次跟林远出海时壮了一圈，但骨架还是那副骨架，瘦长，灵活，蹲在桅杆顶上比蹲在地上还稳当。头发比早年短了不少，陈婉儿给他剪过两回，剪得不算齐，后脑勺处有几根翘着，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朝罗德里戈指的方向看。海岸线在前方约莫三里的地方，岩石海岸的深灰色岩层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海面上浮着几块从岸上崩落的礁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深灰色光泽。岩层后方的丘陵坡面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比之前那一段稀疏了一些，有些地方露出了裸露的岩面。他的目光从海岸线的岩石区域扫过去，扫到坡地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坡地边缘有一道墙。

    不是岩层的自然轮廓，是人工砌筑的墙。墙体不高，约莫半人高，从坡地边缘沿着等高线延伸了约莫二十步长，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浅了一度，在深灰色的岩层和深绿色的植被之间格外显眼。墙体的轮廓笔直，转角处能看到明显的直角，跟周围自然岩层的走势完全不同。墙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深绿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但苔藓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一些，露出了下面石块的棱角。石块的尺寸差不多大，一块一块地叠着，排列规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一块一块码上去的。

    “哈桑。”林远喊了一声。

    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海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紧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他顺着林远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船舷边沿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更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找浅滩靠岸。”林远转过身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左五度，减速到三节，沿着海岸线找可以下锚的地方。”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左偏了五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浅绿，水底的岩石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起来，能看到岩层在水下的延伸方向和崩落的礁石在水底堆成的石堆。哈桑站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九节、十节、十一节——十一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深灰色的岩屑，在甲板上磕散了，碎屑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块被海水磨圆的石粒。

    “十一节。”哈桑蹲下来把碎屑拨开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林远说，“底质是岩屑和沙的混合物。靠岸应该够。”

    大明号在离岸边约莫半里的地方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岸的岩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带着哈桑和三个水手划小艇靠岸。小艇底部在浅滩处磕了一下岩屑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跳下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岩屑上，脚下硬而滑，能感觉到细碎的石粒在鞋底和岩面之间滚动。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地面——岩屑层很薄，底下是坚硬的岩石基面，石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踩上去不打滑但也不陷脚。他站起来，朝坡地边缘的方向走过去。

    矮墙就在坡地边缘的位置，离水线约莫二十步远。走近了看，墙体比他远看时预估的稍高一些——约莫到人的腰际，顶部用扁平的石板压着，石板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参差不齐，但整体还在。墙体的砌筑方式跟他预想的不一样，石块之间没有灰浆，是干砌的，一块一块叠上去，靠石块的重量和形状互相咬合。转角处的错缝处理得很规整，每一层石块的交错位置都经过仔细安排，上下两层之间没有通缝，墙体的稳定性比林远预想的要好得多。他蹲在墙角处用手掌按了按墙体的侧面，墙身纹丝不动，石块的接缝紧密，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哈桑蹲在墙根处，从腰间摸出那把随身带的短刀，用刀尖沿着石缝刮了一下。苔藓层被刀尖刮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石缝里的苔藓被刮掉之后，能看到里面嵌着几片干枯的海草——颜色深褐，叶面卷曲，质地干脆，像是被海水冲上来之后卡在石缝里，被日头晒干又反复被雨水打湿过，最后干透之后缩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哈桑用刀尖把海草片从石缝里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