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远带着哈桑和四个水手又上了岸。这次他多带了一把小铲子和一只布袋，铲子是余师傅在铁厂打的，刃口磨得锋利，木柄用粗麻绳缠了几圈，握在手里不打滑。布袋是帆布缝的，袋口穿着麻绳，一拉就能收紧。哈桑腰间除了那把短刀之外，还多挂了一卷细麻绳和一只小陶碗——是准备用来装取样品的。

    大明号泊在原处，南海二号在它右后方约莫五十步的位置也抛了锚，两艘船的帆都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海面上安静得很，连鸥鸟的叫声都比别处少，只有浪头打在岸边岩层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急不缓。

    林远沿着昨天的路线上了岸。岩屑地面被夜里的潮水浸过一遍，踩上去比昨天软了一些，鞋底陷下去约莫半指深，带起来的岩屑湿漉漉的，黏在鞋面上结成一层深灰色的壳。他走到矮墙旁边站定，先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墙体从坡地边缘的最高处开始，向左延伸到一块裸露的岩层后面被遮住，向右延伸到坡地植被的边缘处被灌木盖住。他站在墙的北端——就是昨天被岩层遮住的那一侧，蹲下来用手把岩层表面的苔藓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斜着从左上到右下，长约半尺，划痕的边缘被风化得圆润，但走向还看得出来。他站起来，绕到岩层的另一侧，继续往北走了几步。

    墙体的北端在他站定的位置偏西约莫两步处，从岩层后面露出来一截，约莫三步长的一段，继续往北延伸，末端消失在坡地的岩屑层下面。他在末端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岩屑——比别处松软，指头插下去能感觉到岩屑层比周围厚了一寸左右，底下的界面不是岩石，是某种被压实的土面。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把小铲子，开始挖。

    铲刃插进岩屑层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石粒从铲面上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他往下挖了约莫一掌深，铲刃触到了一个硬质的界面——不是岩石，是某种被夯实的土面，颜色比周围的岩屑深了一度，表面平整，上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炭灰痕迹，是黑色的，用手指蹭一下会在指腹上留下灰色的粉末。他放下铲子，蹲下来用手掌把坑底的浮土拨开。土面被压得很实，边缘处有一圈明显的弧度，像是被人反复踩踏之后形成的浅凹。凹面不大，约莫一臂宽，形状不太规则，但整体呈圆形，边缘处微微隆起，像是一个被人为拢起来的浅坑。

    坑底有一层灰烬。

    灰烬约莫两指厚，颜色深灰偏黑，质地细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粉末的颗粒感，混着极细的炭粒和一两粒没烧透的木屑。灰烬层的表面有一层硬壳，是雨水打湿之后又重新干透形成的，硬壳下面的灰烬松软，颜色也更深一些。他用铲尖把灰烬层从中间拨开，分成两半，灰烬的断面能看到明显的分层——上面一层是浅灰色，是最近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中间一层是深黑色，混着细碎的木炭和灰白色的骨屑；最底下的一层颜色偏褐，质地更实，像是被反复踩踏过。他把灰烬层一铲一铲地拨到旁边，露出底下的土面。土面被火烧过，颜色偏红，质地坚硬，像是被高温烤过之后又冷却下来的，表面能看到细密的裂纹。

    骨屑混在灰烬层中间。他用铲尖把骨屑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放在掌心里。骨屑不大，最大的约莫小指盖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大，颜色灰白，表面被火烧过之后泛着一层浅褐色的痕迹。骨头的断口处能看到髓腔的轮廓，是某种小型动物的肢骨，被敲碎了之后扔进火里烧过。他把骨屑收进布袋里，继续往下挖。

    铲尖碰到一个硬东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跟碰到岩石的声音不一样——更闷，更钝，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泥块。他蹲下来，用手指把覆盖在上面的灰烬和碎骨拨开，从坑底捡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黑曜石碎片。

    约莫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处能看到明显的断裂面，但断裂面之外的地方被打磨过——有一道弧形的刃口，从碎片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刃口的弧度均匀，表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黑灰色的玻璃光泽。碎片的背面比正面粗糙，能看到细密的打磨痕迹，一道一道地排着，像是用砂石反复磨过之后留下的。他把碎片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蹲在旁边的哈桑。

    哈桑接过碎片，先对着光看了一遍，然后用指腹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指腹在黑曜石刃口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刃口锋利，但没有毛刺，打磨的程度比秘鲁谷口部落用的工具更细。他把碎片翻了个面，用拇指在背面的打磨痕迹上摸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把碎片放在膝盖上，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刀，用刀尖在碎片的断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碎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跟普通石头不一样，更亮，更脆，带着一种玻璃质特有的回响。

    “跟首领他们用的是一种石头。”哈桑把碎片重新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刃口的弧度，“黑曜石。打磨的方式不太一样——你看这刃口，弧度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