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丘陵顶部往下走的路比上来时快了不少。岩屑层在脚下簌簌地滑，踩一步带起一小片碎石，滚出去几步远才停住。林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短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在身后猎猎作响。哈桑跟在半步远的位置，怀里揣着那块从棚屋里取出来的干块根样品，用树叶包了两层，外面缠着细藤条，抱得稳稳当当，生怕磕了碰了。两个水手走在最后面，一个背着布袋子，里面装着从矮墙旁边和丘陵顶上捡到的碎石样品和几粒木炭碎块，另一个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朝下，在岩屑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下到坡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了金红，再从金红变成暗橘色，最后沉入灰蒙蒙的暮光里，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深灰蓝。岸边的岩层在暮光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凹凸不平的表面被最后一点天光照得明暗分明，像一排排巨大的牙齿从海岸线上龇出来。海风从岸边吹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树皮的气味，比白天浓了不少，混着极淡的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远沿着来时的路走到矮墙旁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墙体。暮光里看不太清墙面的细节，但石块的轮廓还在，一块一块地叠着，从墙根到墙顶，被最后的日光染上了一层暗橘色的边。他站起来，沿着矮墙往北走到尽头，蹲下来看了看昨天挖的那个浅坑。坑底的浮土被他重新填过之后又被夜里的潮水浸了一遍，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踩上去咔嚓响，底下还是松软的灰烬层。他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小艇停靠的方向走。

    上了小艇之后林远坐在艇首，面朝大明号的方向。桨手把桨伸进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小艇在湾内的水面上轻轻晃着，艇底蹭过浅滩的岩屑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约莫半盏茶工夫，小艇靠上了大明号的船舷，林远抓住绳梯三下两下翻上甲板，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系统窗口在他落在甲板上的一瞬间弹了出来。

    【南纬42度西经74度——未知海岸部落接触点。建筑特征：石砌矮墙、干草棚屋。遗留物：黑曜石工具残片、干鱼、未识别块根作物。建议将该点纳入南向航线备选停靠节点。】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局部海图。从智利港湾向南延伸的海岸线上，之前标注的几个节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智利港湾是深蓝绿的圆点，标注“永久停靠点”；南纬42度位置是一个新的浅灰色圆点，标注“接触点——待评估”；更南端的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是一个淡灰色的圆圈，标注“遗址——待勘测”。三个点之间用实线连接，从智利港湾一直延伸到南纬47度，实线末端画着一个问号。智利港湾和南纬42度之间还有一条虚线，从智利港湾向南延伸，末端接在南纬42度的浅灰色圆点上，旁边标注着“本次实测航段”。

    林远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面板上的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系统在这条南向航线上已经标出了三个节点——智利港湾作为永久停靠点，南纬42度作为接触点，南纬47度作为遗址点。三个点之间由实线和虚线连起来，整条航线从秘鲁谷口一路向南延伸，把南美洲西海岸的南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他在面板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接触点——待评估”那行字，系统弹出了一个下拉框，里面列着几个选项——“纳入备选停靠节点”“继续观察”“暂不处理”。他选了第一项，系统面板上的浅灰色圆点变成了浅蓝色，旁边的标注从“接触点——待评估”改成了“备选停靠节点”。

    他又看了一遍面板上的全部标注。石砌矮墙的位置、棚屋的位置、矮墙北端那个浅坑、坑底的黑曜石碎片和骨屑、踩踏痕迹的走向——这些今天发现的东西全部被系统自动录入了数据库，在面板上以细小的标注点显示出来，跟智利港湾的测深数据、淡水溪流的位置和后方坡地的土壤分布数据并列排着。他蹲在地板上把数据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到船头。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余光，海岸线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道石砌矮墙的位置已经被暮光吞没了，岸边的岩层从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海面上反射的余光在岩层表面投下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一层薄薄的霜。再往南，海岸线继续延伸，变成一道越来越淡的灰线，最后融进了天海交界的方向。

    林远站在船头，两手搭在船舷上。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比白天平缓了一些，浪头从南边推过来的频率短了一截，船首切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白色的碎沫，在暮光里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他站起来，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石砌矮墙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那片海岸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轮廓，跟周围的山脊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岩。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到南纬四十七度那个石墙位置再停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