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站在铁轨终点，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身侧垂了一会儿，然后又换回来。他把铁轨从终点往起点方向看了一遍，沿着路基往回走了几步，走了约莫十几步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轨从城门口往广州的方向延伸，两根铁轨并排铺着，轨面被日头照得发亮，道钉一颗一颗排着，一直排到视线尽头，融进了午后的日光里。他站在路基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余师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工具袋搭在肩上，走起来叮当响。他走到沈万山旁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沈万山的脸被午后的日光照着，颧骨处的皱纹被光映得深一道浅一道，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铁轨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土路上。他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拐杖的末端点在碎石路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跟铁轨旁边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在秋日的午后里安安静静地铺开。

    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沈万山停下来，把拐杖靠在车框上，两手撑着车框站了一会儿。车夫把矮脚凳重新放在车门口，他扶着车框慢慢踩上凳子，钻进车厢，在座位上坐定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余师傅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余，铁轨铺完了。往后这一段就交给你了。哪一天我走不动了，你替我沿着这条线走一遍，看看轨枕烂了没有，道钉松了没有。”

    余师傅站在马车旁边，把工具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车厢里沈万山露出来的半张脸，颧骨处的皱纹被车窗框的影子遮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他的方向。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把工具袋重新搭在肩上，转身朝铁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身对沈万山说了一句：“我会走的。每个月走一遍。从铁厂门口走到城门口，再从城门口走回来。走一趟就知道哪里的道钉松了，哪里的轨枕烂了。”

    沈万山在车厢里点了点头，然后把头缩回去，靠在了车壁上。车夫收了矮脚凳，跳上车辕，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驶离路基，朝广州城的方向走去。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渐渐远了。

    余师傅站在铁轨旁边，看着马车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他蹲下来，把工具袋搁在地上，从袋里取出那把小锤子，在最后一枚道钉的钉帽上轻轻敲了一下。道钉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跟沈万山刚才叩的那一声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把锤子收回袋里，沿着铁轨往广州的方向走。秋日的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轨面上，又长又斜，贴着两根铁轨之间的碎石铺开。他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轨枕旁边用手掌在轨面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鼓包也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路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铁轨在路基上安安静静地铺着，两根铁轨并排延伸着，道钉一颗一颗排着，从佛山城门口一直通到广州铁厂的门口，像一条被日光照得发亮的细线，从城门口一直画到看不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