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蹲在石墙前面，把那面墙上的符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午前的日光从屋顶石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面的中段，把几行符号照得格外清晰。符号从墙根往上排，从最下面那几行几乎被时间磨平的模糊痕迹，到最上面那几行笔画锋利如新的刻痕，一层压着一层，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石墙。他蹲着的时候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按着内袋里那枚玉米别针的轮廓。他的目光从最下面那一行开始，慢慢地往上移，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最上面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墙根的位置。

    系统窗口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南纬47度西经76度——未知石砌建筑群。建筑特征：干砌石墙、规整布局、刻符号石墙。推测建造年代：距今约五十年至一百年。建议将该点作为南向航线终点标记，未来可组织专项考古航次进行深入研究。】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局部海图。从智利港湾向南延伸的海岸线上，之前标注的几个节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智利港湾是深蓝绿的圆点，标注“永久停靠点”；南纬42度位置是浅蓝色的圆点，标注“接触点”；南纬46度聚居点是浅灰色的圆点，标注“标准停靠节点”；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是一个暗灰色的圆圈，标注“遗址——已确认”。四个点之间用实线连接，从智利港湾一直延伸到南纬47度，实线末端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旁边标注着“航线终点”。整条南向航线从秘鲁谷口一路向南延伸，把南美洲西海岸的南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末端停在这片石砌建筑群的位置，不再往南延伸。

    系统在面板下方补了一行小字，笔触比上面的标注小了一号，像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加上去的——“另：该建筑群朝向正南，门道开口均朝南。推测建造者可能面向南方海域，或与更南端未知区域存在某种关联。建议将该点标注为‘南向航线的最后一站’，未来勘测方向：继续向南，确认是否存在更南端的定居点。”

    林远蹲在石墙前面把面板上的标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遗址——已确认”那行字上移开，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朝向正南”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石墙站定了。他站在这间房屋最里面的位置，面朝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墙。午前的日光从屋顶石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墙面上，把符号的凹槽照得明暗分明。石墙上的符号一排一排地摞着，从地面一直排到墙顶，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道约莫一尺宽的窄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顶，缝隙外侧的坡地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再往外是那片灰白色的屋顶和深绿色的苔藓，再往外是海岸线的方向，海面在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他看了一息，然后跨出窄缝，沿着小径朝沙滩的方向走去。哈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卷拓好的兽皮图，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海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两个水手跟在最后面，一个背起拓好的兽皮图卷，一个把细麻绳和炭笔收进布袋里。小径两侧的灌木丛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着深绿色的光，枝条上干枯的茬口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走到沙滩边沿的时候，林远停了一步，面朝建筑群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整片建筑群沿着海岸线的走向铺开，从北端完整立着的几间房屋，到中段坍塌了大半的断墙，再到南端被灌木丛和藤蔓盖住的废墟，一排一排的，在午前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着。墙体上的苔藓泛着深绿色的光，屋顶的石板被日光照得发白，断墙的棱角在光里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朝小艇停靠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明号上之后，哈桑把那卷拓好的兽皮图展开在甲板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符号的排列、行距、方向和每一个符号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画在图上，跟石墙上的原样一模一样。他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石墙符号拓完。共七行。从下到上，越往上越新。最下面几行几乎磨平。记录内容：天气、河水涨落、雨季。”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

    船队开始返航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

    周舵手把舵轮往右偏了两度，帆布被风灌满，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浅绿色的海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南海二号跟着升帆，帆布被风灌满的声响比大明号小一些，但节奏一样，船身在大明号右后方约莫五十步的位置跟上来，两艘船的尾迹在港湾的水面上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