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把话喊回去之后，对面那艘深色帆船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人站在船首的位置，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深色短衫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浅浅的金边。他听完哈桑的阿拉伯语，低下头去跟自己船舱里说了两句话，声音被海风和浪头削得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大明号的方向，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再近一点”的手势——左手不动，右手朝自己的方向招了两下，动作不大，从肩膀到手腕的幅度约莫半臂宽，节奏很慢，像是怕对方误解成别的意思。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把那个手势看懂了。他蹲下来把航海日志从舵楼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两船相对位置的简图。两艘船之间隔着约莫二十步的海面，深色帆船在左，大明号在右，船首对着船首。他画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回架子，站起来对周舵手说：“松缆，往后倒两丈。让他靠过来。”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一度，帆布收拢在横桁下面，船身在水面上慢慢往后滑了两丈，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到了约莫十五步。对面那艘深色帆船上的人看到大明号往后倒了，自己也把桨手招呼过来，四个人一起划桨，船首缓缓调转方向，朝大明号的右舷靠过来。桨叶入水的声音从十五步外的海面上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随着波浪一起一伏，深色的船壳板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船靠到相距约莫五步的时候，那人从船舷边沿拿起一卷粗麻绳，把绳头朝大明号的甲板上抛过来。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浅弧，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被哈桑弯腰捡起来，在船舷的栏杆上绕了两圈收紧。两艘船并排系在一起，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两边的船舷隔着约莫五步的距离，中间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被日光照得泛着细碎的银光。

    那人从自己船舷边沿翻过来，落在丈明号的甲板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先把大明号的甲板看了一遍——从船首的锚链到船尾的舵楼，从桅杆的高度到帆布的收拢方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定得很稳，不闪不避，像是一把量尺从头到尾量过去。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站的位置。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从船舷边沿翻过来。左边那个高个子，比为首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腰板挺直，穿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型偏长，颧骨微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常年跟船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审慎。腰间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两枚珊瑚圆片，颜色深红，被海水磨得光滑。右边那个矮个子，比为首的人矮了半个头，圆脸，颧骨不高，鼻头圆而发亮，嘴唇厚实，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他的手臂比高个子细一圈，但手掌宽大，掌心的老茧厚薄不均，是常年握桨磨出来的。他穿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打，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腰间系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枚打磨过的贝壳，颜色浅白，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林远面前站定了。他比林远比划了一下——身量差不多，但肩膀比林远宽了一圈，胸膛厚实，站姿很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正中间，跟秘鲁谷口首领的站姿有几分像，但更松弛一些，像是一个常年站在船上的人，脚下晃着也能站得稳。他腰间那串珊瑚圆片随着站定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圆片碰在圆片上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开。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还是阿拉伯语混着别的词，发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有几个音节的调子往上翘，跟哈桑习惯的阿拉伯语不太一样。哈桑蹲在林远半步远的位置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他从东边来，走了很远的路。他身上带了一些东西，想换铁器。”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老周说了一句，老周从舵楼旁边的木架上取了两把铁斧过来。两把铁斧是余师傅在铁厂打的，斧柄用粗麻绳缠了几圈，握在手里不打滑，斧刃磨得锋利，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老周把两把铁斧放在甲板上，退后一步，面朝那人站定了。

    那人蹲下来，把两把铁斧从甲板上拿起来，一手一把，先翻到正面看了一遍斧刃的弧度，然后翻到背面看了一遍斧背的厚度，再用拇指在斧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听声音。他把两把斧头并排放在甲板上，从腰间那串珊瑚圆片上取下一枚，放在斧刃旁边比了比大小，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铁斧的成色比他在别处换过的好。他想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