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驶入珠江口的时候，海面上的风忽然软了下来。

    外海的长涌被两岸的陆地挡住，进了内湾之后只剩下一些细碎的余波，从船底推过去的时候力道小了大半，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从开阔海域里那种沉稳的长弧变成了细密的小幅颠簸，像是有人在船底轻轻推了一把又放开，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比外海快了不少。桅杆在天空里划出的弧线从大变小，从宽变窄，最后缩成了一道极浅的波浪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微微颤着。两岸的稻田和村落从船舷两侧缓缓移过，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被午后的南风拉成细细的灰白色线条，在半空里慢慢散开，远处的丘陵轮廓在薄雾里泛着深绿色的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去。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面朝珠江口内湾的方向看了一息。他今天没穿那件杏黄色的便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是林远从船舱里找出来借给他的，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针脚细密，但衣身比他的肩宽小了半寸，穿在他身上有些紧，肩线被撑得微微鼓起，腰间的布带系了两圈才收住。他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被海风吹了几日，比出发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颧骨处的皮肤也被日头晒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鼻梁上脱了一层极细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木簪绾得不如出发时齐整，鬓角处翘着几根，后脑勺的头发被帽檐压出了一道浅印，帽檐被他掀到后脑的位置，露出一截被日光照得发亮的额头。

    他在船舷边沿站了一会儿，把右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在腰间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确认系得紧实，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船到内湾之后晃得比外面厉害。外面是慢的，里面是快的。”

    林远站在朱厚照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把深灰蓝棉袍的下摆抻了抻，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领口处那枚银盘扣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泛着极淡的光。他蹲在甲板上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内湾的浪从两岸的浅滩反射回来，跟外海推过来的余波在船底交汇，把船身托起来又放下去，节奏比外海快了不少，但幅度小了很多。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内湾的水浅，浪从岸边打回来，跟外面的浪撞在一起，所以晃得急。外海的水深，浪从底下推上来，是慢的。”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面朝珠江口内湾的方向看了一息——两岸的丘陵从视野的两侧往中间收拢，把内湾的水面夹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走廊，水色从灰蓝过渡到浅绿，再从浅绿变成浅黄。远处的岸边能看到几艘渔船，船身不大，帆布收拢在桅杆下面，被日光照得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朕在御花园的池子里划船的时候，船一晃朕就扶栏杆。今天晃了一下午，朕没扶。”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航海日志从舵楼里取出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日志搁在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珠江口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外海的风浪练人。在外面站了几天，回来内湾的晃就不算什么了。”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的布带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船舷边沿的另一侧，面朝船首正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息。大明号的船首切开内湾的浅水，带起一层白色的碎沫，水沫从船舷两侧往后流，在船尾汇合的地方翻出一道浅浅的浪花，浪花从船尾的两侧向后方延伸出去，在浅黄色的水面上拉出一道渐渐散开的白色尾迹。他把船尾的水花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厚底布鞋上——鞋面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水汽，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干了大半，只在鞋底和鞋面的接缝处还留着一圈极浅的湿痕。他把脚在甲板上蹭了蹭，确认鞋底没有打滑，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在外海站了三天，回来内湾之后脚底下比来的时候稳了。这双鞋第一次穿的时候朕在秋千上练了半个时辰，今天站了一天没晃。”

    林远站在朱厚照旁边半步远的位置，面朝船首的方向看了一息。内湾的水面在前方铺开，浅绿色的水色从两岸的浅滩向中间渐渐变深，远处的岸边能看到一排排的民居和货栈，桅杆林立在码头的方向，被日光照得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

    “陛下，前面就是虎门码头了。到了之后船会靠岸，您从跳板上走下去的时候步子放慢一些，跳板比甲板窄，也比甲板滑。”

    朱厚照站在船舷边沿，面朝虎门码头的方向看了一息。码头的轮廓从前方约莫两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