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从薄雾里浮出来，栈桥的木板被日光照得泛着浅灰色的光，货栈和仓库的屋顶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码头边沿站了几个人影，手里攥着缆绳，等着船靠岸。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的布带上按了一下，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下船的时候不用人扶。朕在秋千上练了半个时辰，在船上站了三天，跳板再窄也窄不过船舷。”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棉袍的下摆抻了抻，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息。他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蹲在甲板上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接触点”标注的旁边补了一行字——“皇帝返航。内湾摇晃。跳板下船，不需人扶。”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面朝里面看了一眼。阿吉站在船舱门口，深灰色粗布短衫的袖口挽到手腕上面，腰间那枚浅粉色的珊瑚圆片在船舱的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面朝哈桑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明号缓缓靠上虎门码头。水手们把缆绳从船舷上抛下去，码头上的人接住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收紧。跳板从船舷上搭到栈桥末端，木板表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板缝里嵌着细碎的海盐颗粒，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银白色光。朱厚照从船舷边沿走到跳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跳板的宽度——比船舷窄了约莫一指，木板表面没有栏杆，两侧空着。他把右脚踩上跳板，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重心从后往前稳稳地移过去。他把左脚踩上跳板，两只脚在跳板中段并拢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在船舷边沿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完跳板的最后一步，脚踩在栈桥末端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个人站定了。

    他站在栈桥末端，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船身泊在栈桥旁边，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上的龙旗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金龙被日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了一息，然后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海国公，朕回去了。那个词朕记在脑子里了。下次你出海的时候，朕还要来。”

    林远站在跳板末端，面朝朱厚照看了一息，点了点头。朱厚照转过身来，迈开步子朝码头外面走去，厚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两个贴身太监跟在后面，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攥着那卷油布包着的东西。阿吉站在船舱门口，面朝朱厚照的背影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哈桑看了一息。哈桑蹲在船舱门口，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页角补了一行小字——“陛下已返。跳板下船，未扶。下次出海再来。”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