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上船之后的第三天傍晚，系统窗口在舵楼里弹了出来。

    林远当时正蹲在舵楼的地板上，把航海日志摊开在膝盖上，用炭笔记录当天的航段数据。船沿着珠江口外海往北走，海面上刮的是偏南风，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他写完最后一行风向数据，把炭笔夹进页缝里，正要合上日志的时候，系统面板从视野的角落里弹了出来，直接盖在他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日志上面。

    【南海群岛商路连接线已更新。根据深色帆船船主第三次接触及阿吉提供的新数据，系统已完成对南海群岛商路与南向航线潜在交汇点的初步测算。现更新海图数据如下——】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海图。

    从广州港出发往南，经南海到马六甲的那条实线是老航线，颜色最深，线条最粗，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港口和停靠点。从珠江口往东南方向延伸的那条虚线是林远这几年断断续续踩出来的——从伶仃洋南边的深水区起笔，绕过东沙群岛的南侧，穿过南海中部，从菲律宾群岛西侧擦过去，末端停在太平洋的方向。这条虚线的颜色比实线浅了一度，中间断了好几处，每一处断开的位置旁边都标注着“信号丢失”四个小字，末端那个极小的圆圈旁边还留着系统最早标注的“最后一次信号位置”。

    现在海图上多了一条新的线。

    从菲律宾群岛方向出发，往西南方向延伸的一条虚线——颜色比南海群岛那条老虚线浅，比林远那条东南向的虚线也浅，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蓝色。这条线从菲律宾群岛的中段起笔，往西南方向画过去，穿过苏禄海和西里伯斯海之间的水域，绕过加里曼丹岛的北侧，一路延伸到南海的南部，最后停在靠近南纬四十七度那个石砌建筑群的位置附近。线条的末端没有画完，留了一小段空白，空白的边缘处用一个极小的圆圈标着“待测”两个字。

    林远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面板上的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广州到马六甲那条实线，从珠江口到太平洋那条断续的虚线，从菲律宾群岛到南纬四十七度那条新加的灰蓝色虚线，三条线在海图上各占一块位置，彼此之间有交叉也有并行的地方。他把手指放在新加的那条灰蓝色虚线上，从菲律宾群岛的起点开始，沿着线条的走向慢慢往西南方向滑过去，滑到加里曼丹岛北侧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南，滑到线条末端那个“待测”的小圆圈上。他把手指从小圆圈的位置收回来，落在旁边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那个暗灰色的圆圈上。两个圆圈之间隔了一小段空白，没有线条连接，只有一段极短的空白区域，像是一条路修到了尽头，前面的路还没有铺上。

    他把面板上的全部标注又看了一遍。系统在“待测”那个小圆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笔触比上面的标注小了一号——“南海群岛商路与南美西海岸南向航线存在潜在连接点。建议组织专项航次探索交汇区域，确认群岛航路与南向航线的实际衔接情况。”

    他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滑过去，抓了个轮廓。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潜在连接点”的时候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息。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想，蹲在舵楼地板上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

    暮色正在从东边压过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层深灰蓝色的调子。远处的海平线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天边。阿吉蹲在船舷边沿把白天画的那幅航线图折好收进腰间布袋里，面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息。哈桑站在舵楼旁边把兽皮图卷好塞进怀里，靛青色头巾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白天用过的缆绳一根一根地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磨损或断股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截麻绳头，嘴里含着一块干陈皮。

    林远走到船舷边沿，面朝东南方向的海面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把那枚玉米别针从内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暮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朝南，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把别针收回内袋里，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

    “回去之后跟郑方说一声，让他把水师的巡逻路线往东南延伸一段。那片海域以后要常来。系统给咱们画了一条线，但线是虚的，得有人去踩实了。”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群岛商路”标注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系统新增连接线。菲律宾群岛至南纬47度。末端待测。建议专项航次。”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面朝里面看了一眼。阿吉站在船舱门口，面朝哈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绿色石片上按了一下，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