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离开南纬四十七度是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蒙蒙的，把湾口两道礁石之间的航道笼成了一条模糊的灰影。林海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两行字——左墙七类符号从左往右，右墙五类符号从右往左，两处刻痕层至少隔了一代人的时间。他写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晨雾从水面上漫过来，把海岸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进去，先是建筑群灰白色的屋顶，然后是断墙的棱角，最后是海滩上那片浅金色的沙带。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了一句。

    “启航。航向偏南，航速四节。”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两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探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从横桁下面升起来，被晨风灌满，发出一声闷响，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灰绿色的海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船首对准外海的方向，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风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

    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海日志重新翻开到最新一页，正要落笔写今天的航段数据，系统窗口从视野的角落里弹了出来。

    【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新增数据记录。已确认该建筑群拥有至少两处不同时期的刻痕层。第一层：右墙五类符号从右往左排列，刻痕较浅，收尾处偶有偏斜，推测为早期记录。第二层：左墙七类符号从左往右排列，刻痕较深，收尾处利落均匀，推测为晚期记录。两处刻痕层之间至少隔了一代人的时间跨度。建议组织专项勘测航次进行系统性记录。】

    面板上展开了一组对比图。左边是林远上次拓印的符号——五类符号从右往左排列，圆圈套短线、平行弧线、交叉十字、螺旋形小圈、锯齿形短折线，每一类符号的数量和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右边是林海这次拓印的符号——七类符号从左往右排列，在原来的五类基础上新增了多边形和弧线套弧线两类，每一类符号的数量和位置同样标得清清楚楚。两幅拓片并排铺在面板上，排列方式一左一右，方向相反，内容数量相差近三倍。左边那幅的符号排列略显松散，行距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又隔得太开；右边那幅的符号排列规整，行距均匀，每一个符号的深度和大小都几乎一致。

    林海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面板上的对比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注意到右边那幅拓片的符号数量虽然多了将近三倍，但排列的方式跟左边那幅有某种对应关系——左边那面墙上的圆圈套短线在右边那面墙上变成了多边形，左边那面墙上的平行弧线在右边那面墙上变成了弧线套弧线，左边那面墙上的交叉十字和螺旋形小圈在右边那面墙上保留了下来，但位置和数量都发生了变化。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两行字——“左墙多边形对应右墙圆圈套短线。左墙弧线套弧线对应右墙平行弧线。交叉十字和螺旋形小圈保留但位置变。锯齿形短折线消失。”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搁在膝盖上。

    他又看了一遍面板上的对比图，然后把手指搁在面板上，从左边那幅拓片的第一个符号开始，沿着排列的方向一路往右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收回来。他从右边那幅拓片的第一个符号开始，沿着排列的方向一路往左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符号的时候收回来。他把两幅拓片并排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

    海面上的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东边的日光从海平线上拱出来，把整片海面照得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他蹲在甲板上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船身在水面上平稳地起伏着，从南边推过来的长涌一道一道地铺着，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比前几天短了一些，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他站起来，面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海岸线在船尾的方向缩成了一道极淡的灰线，从海天交界线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话。

    “回去之后把两幅拓片放在一起。左边一幅是我爹五年前拓的，右边一幅是我今年拓的。两幅并排看，能看出来哪些符号变了，哪些符号保留了。变了的地方是新一代人加的，没变的地方是两代人都在记的。”

    哈桑蹲在舵楼门口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对照着系统面板上的对比图，在图上把两处刻痕层的位置和范围都标了一遍。他标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国公爷，右墙那面刻痕层浅，收尾处偏斜，像是手劲不太够的人刻的。左墙这面刻痕层深，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