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继续朝码头方向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灰白的天光里渐渐远了。

    他走到跳板末端的时候停了一步。老陈蹲在灶台旁边把锅盖揭开，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面朝林海喊了一声——“海哥儿，再喝碗汤！加了块根的，比早上那锅稠！”林海蹲在灶台旁边接过碗，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息。首领蹲在界石旁边，把干草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界石上，站起来，面朝码头方向看了一息。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搁回灶台边沿，站起来走到跳板末端。老周蹲在仓库门口把工具袋搁在膝盖上，面朝林海点了点头。老李蹲在柴棚旁边把最后几根散柴码进棚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林海点了点头。

    林海转过身来，迈开步子走上跳板。靴底踩在跳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灰白的天光里渐渐远了。跳板收起来之后，周舵手把舵轮往左偏了两度，帆布从横桁下面升起来，被东北风灌满，发出一声闷响。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

    探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灰绿色的海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船首对准外海的方向，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风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林海站在船头，把胸前口袋里那两样东西按了按——一枚铜质的别针和一枚黑色的挂饰，两样东西并排躺在口袋里，一轻一重，一棱角模糊一表面光滑。他按了按袋口，确认两样东西都放稳了，然后抬起头来，面朝前方的海面。海湾从船尾的方向渐渐退去，从一片灰绿色的水面缩成一道深灰色的弧线，再缩成一个极小的灰点，最后融进了阴天云层下面的天际线里。他站在船头，两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海风从右后方吹来，把帆布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一角。他面朝前方的海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他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秘鲁谷口。首领送别。归还新别针。赠黑色挂饰一枚。比林远那枚略小，表面更光滑。挂饰收进胸前口袋，跟复刻品并排。”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