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入海口的水色从深蓝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浅黄，那是西江和北江带来的泥沙把海水染的。探风号沿着这条熟悉的航道往北走，两岸的景物从开阔的滩涂渐渐过渡到成片的稻田和村落，再从稻田和村落过渡到整齐排列的货栈和码头。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被午后的东南风拉成细细的灰白色线条，在半空里慢慢散开，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桅杆林立在珠江两岸，白帆、灰帆、褐帆、深棕帆，颜色各异的帆布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明暗分明，像是有人把一整匹染了各种颜色的绸布剪成碎片之后随手撒在了这条江面上。

    探风号驶过虎门的时候，林海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虎门的炮台还在老位置，灰白色的石墙被日光照得发亮，墙头的旗帜被海风吹得斜斜地展开，旗帜上的字看不太清，但那个方向没错。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从虎门到广州港的航迹简图。他把沿途的灯塔位置、水深变化和码头分布都标在图上，然后在图角写了一行小字——“虎门。炮台两面。旗向东。潮位半涨。”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水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的帆布外套，料子是陈婉儿用大明号换下来的旧帆布改的，防水又耐磨。帆布是双层压边的，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一排压着一排，收线处咬断的线头被抚平压进布纹里，摸上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领口处缝着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波浪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胸前口袋边沿别着三枚玉米别针——一枚是林远那枚原件的复刻品，铜面被手指摩挲了几个月，棱角已经有些模糊了；一枚是好望角去年给的新别针，铜面棱角分明；一枚是好望角今年给的厚别针，铜面棱角更深，针身更粗。三枚并排挂着，一枚棱角模糊，一枚棱角分明，一枚棱角更深，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口袋里还装着那枚从秘鲁谷口带回来的黑色挂饰，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跟三枚别针并排躺在口袋里面。

    他站在船舷边沿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水面。珠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彩虹般的细纹，那是两岸的船厂和码头常年渗漏出来的。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本自己订的白纸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的“南线记录”四个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广州出发那天起，每一段航程、每一个停靠点、每一次淡水补给、每一处部落接触、每一面墙上的符号拓印，全部按时间顺序记在册子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上记的是回程的航段数据——风向、风力、航速、水深、底质，每一项都单独列了一行。他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塞回布袋里，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毛球从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的栏杆上，蹲在栏杆上，面朝船首的方向坐着。它的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攥了一路，壳面上的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光滑，棱角处圆润发亮。它蹲在栏杆上，尾巴从栏杆上垂下来，尾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探风号驶入广州港的时候是午后未时。

    码头上人声嘈杂，货栈前面的空地上堆满了各种货物——用麻布包着的茶叶、用草绳捆着的瓷器和用木箱装着的丝绸，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装船或者卸货。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在货堆之间穿梭，肩上的扁担被压得弯成一道弓，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孩子们在货堆的缝隙间追逐打闹，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缩着脖子跑开几步，过一会儿又钻回货堆里去了。

    林海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一息。他的目光从码头边沿那排系缆桩扫到栈桥末端，再从栈桥末端扫到货栈前面的空地，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栈桥末端那根铁力木的系缆桩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蓝的褙子，料子是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波浪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的身量不高，肩膀窄而平，腰身细，站在缆桩旁边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面朝船来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深灰蓝褙子的布面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棉布光泽。她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姑娘，一个男孩。姑娘约莫十一岁，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黑曜石片、海象牙、彩色玻璃珠和一枚打磨过的珊瑚片。男孩约莫九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扣得严实，腰间别着一把银白色石头的算盘，珠子沉甸甸地排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银色的光。男孩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着“戊午年·铁厂”五个字。

    林海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