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方桌旁边把地图重新看了一遍。他从桌角拿起炭笔，在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的圆圈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加了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小，约莫米粒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跟地图上其他标注的字迹风格一致。他写的是——“1496年秋，林海继测。石墙另侧有新刻痕。”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回桌角，蹲在方桌旁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小字。午后的日光从西窗外面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炭笔字的笔画照得明暗分明，那行小字跟地图上原有的标注排在一起，像是把一段路从纸面上一直延伸到了纸面之外的某个地方。

    林远蹲在方桌的另一侧，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从桌角拿起那枚玉米别针——就是当年他从西班牙带出来、在秘鲁谷口被首领认出来的那枚原件——搁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铜质的别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摩挲了五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把别针搁在方桌上，搁在那幅地图的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旁边，针尖朝南，指向大湾和石头房子的方向。然后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从秘鲁谷口带回来的黑色挂饰，搁在别针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图的边角处——一枚铜质别针，一枚黑色挂饰，一枚棱角模糊，一枚表面光滑，两样东西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不同，但都是被手指摩挲了多年的成品。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已经长到了三尺高，枝头结了一粒极小的豆荚，长约一指，壳面干皱，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浅褐色的光。毛球蹲在灌木丛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林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方桌旁边。他蹲下来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从一端开始慢慢卷，卷到另一端的时候把两边的边角对齐，然后把地图竖着搁在书架旁边。他把玉米别针和黑色挂饰收进内袋里，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

    “明天把这幅图重新描一遍。你描的那条炭笔线太浅，放久了会淡。用墨笔描一遍，再在建筑群旁边画上两面墙的符号简图。描完了挂在正墙上，跟你那幅北线图并排。”

    林海蹲在方桌旁边把册子从桌角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返航广州。地图已描。炭笔线待墨笔重描。两面墙符号待补。”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回腰间布袋里，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书房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

    “爹，那枚黑色挂饰是首领给我的。他说您那枚旧的，等下次您去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