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从午后开始就斜了，西窗的格子把日头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一块一块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被窗纸滤过之后，颜色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靠墙的书架上那排航海日志从戊午年排到今年，一年一本，书脊上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如今的工整，一本一本地排着，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本。靠窗的矮脚方桌被挪到了屋子正中间，桌面上的杂物——砚台、笔架、茶碗、镇纸——全部移到了窗台上，腾出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空处。桌面上铺着一幅地图，约莫三尺见方，四角用四块青石镇纸压着，纸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上面的墨线和朱砂线在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光泽。

    林远蹲在方桌旁边，把地图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图上画的是从广州到秘鲁再到南纬四十七度的整条航线。广州港在图的右下角，用一个墨线勾出的小方块标出来，方块旁边用小字写着“广州”两个字。从广州往西经马六甲、好望角到秘鲁谷口的那条线用朱砂描过，颜色深得发暗，是描了太多次之后积出来的。秘鲁谷口在图的左上方，用一个圆圈标出来，圆圈旁边写着“秘鲁商站”。从秘鲁谷口往南到智利港湾再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那条线用墨线画着，线条弯弯绕绕，中间经过了好几个停靠点——智利港湾、南纬四十二度那个石墙标记、南纬四十七度那片石砌建筑群。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在图的左下角，用一个暗灰色的圆圈标出来，圆圈旁边画着两面墙的简图——一面墙的符号从右往左排，另一面墙的符号从左往右排。整条南向航线从秘鲁谷口一路向南延伸，把南美洲西海岸的南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末端停在建筑群的位置，旁边留着一小块空白。

    林海蹲在方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那本自己订的白纸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的“南线记录”四个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手里攥着一截细炭笔，笔尖在册页的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远看了一眼。他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用手指点着页面上那幅从智利港湾到南纬四十七度的航迹简图，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爹，我走完这条线了。从秘鲁谷口到智利港湾到南纬四十二度到南纬四十七度。一路上五个停靠点，三处刻痕，两面墙的符号。全部记在册子上了。”

    林远蹲在方桌旁边把册子从林海手里接过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往后翻了一遍。册页上记着每一段航程的航向、风力、航速和水深，每一个停靠点的位置、淡水来源和沿岸部落的分布，每一处刻痕的位置、长度、深度和走向。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智利港湾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礁石上四道刻痕的简图还在，旁边标注着位置、长度、深度和刻痕的走向。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册子翻到南纬四十七度那页。那一页上记着两面墙的对比图——右墙五类符号从右往左排，左墙七类符号从左往右排，两幅简图并排铺在册页上，方向相反，内容数量相差近三倍。他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方桌角上，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

    “把新的航段描上去。从秘鲁谷口到南纬四十七度这一段，用你的炭笔描。我画的那条是五年前的，你这条是今年的。两条并排看。”

    林海蹲在方桌旁边把册子从桌角拿回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对着册页上的航迹简图，在地图上从秘鲁谷口的圆圈起笔，用细炭笔沿着海岸线往南画。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画一段就停下来对照一下册页上的数据，确认航向和距离没有偏差。他从秘鲁谷口画到智利港湾，从智利港湾画到南纬四十二度石墙，从石墙画到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每到一个停靠点，他就用炭笔在对应的圆圈上描一遍，把圆圈的颜色加深，然后在旁边用小字补上水深和底质数据。他画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把从秘鲁谷口到南纬四十七度的整段航线全部描在了地图上。他描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桌角，蹲在方桌旁边把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广州到秘鲁的朱砂线，从秘鲁到南纬四十七度的墨线和炭笔线，两条线并排铺在地图上，一条深一条浅，一条粗一条细，一条是五年前画的，一条是今年画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炭笔在南纬四十七度建筑群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方框，方框里面点了一个点，代表他这次到达的位置。他把方框画在圆圈的正下方，比原来的圆圈低了一指宽的距离，像是把到达的位置又往南推了一小截。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桌角，蹲在方桌旁边看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

    “爹，你第一次走过这条线的时候，在石墙那里停了多久？”

    林远蹲在方桌的另一侧，把册子从桌角拿起来翻到智利港湾那页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礁石四道刻痕的简图上停了一息，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回桌角，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停了半天。画了拓片就回来了。”

    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