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马六甲海峡之后，大明号拐上了南向的熟路。

    这条路林远走了不止一趟，从广州到马六甲这一段是往西南偏南，过了海峡再往正南偏西，顺着苏门答腊西侧的洋流一路走，过了巽他海峡口不进，继续往西南偏南，在印度洋上斜插过去，好望角那一片绕个大弯，再往北折上秘鲁寒流。整条路像一根弯弯绕绕的长线，从广州一直拉到秘鲁谷口，中间打了七八个结——每一个结是一个停靠点，每一个停靠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七天午后，林远蹲在舵楼里看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航速数据从出海那天起就一直在跳——头两天顺风，航速四节半；第三天风小了，掉到三节出头；第四天又涨回四节；第五天过巽他海峡口的时候有一股横流，航速掉到了两节半，周舵手把舵轮往左偏了三度才避过去；第六天进了印度洋，东南信风稳稳地吹来，航速一直稳在四节上下。今天第七天，面板上的航速曲线跟过去几年同期的记录叠在一起看，几乎是一条线——去年同一天是四节一，前年是四节整，大前年是三节九，三条线叠在面板上，差距不超过两指宽。

    他把面板上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船舷的栏杆上，俯身把左手伸进海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从水底往上顶——跟往年同季完全一样。不烫手，但持久，像是有人在水面底下埋了一条温热的石头，日日夜夜地散发着热量。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从指缝间飞出去，落在甲板上碎成几粒极细的亮点，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就没了。

    迭戈端着粥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正赶上他把手收回来。迭戈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他手里那只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粥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度。他走到船舷边沿蹲下来，把粥碗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你走这条路走了多少趟了？”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记不太清了。反正比当年从西班牙出发的时候走的次数多。”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粥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咂咽下去，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你从西班牙出发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左手重新伸进海水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抽出来甩了甩，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从西班牙出发的时候走的是往西的航线。过加那利群岛，横渡大西洋，到巴哈马，再到古巴，最后到美洲大陆。那条路走了大半年。走到一半的时候差点饿死，船上的人吃光了干粮，最后靠钓鱼撑到了岸边。”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粥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条路跟这条路比，哪条难走？”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帆布外套的袖口挽了挽，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那条路难走。这条路好走。那条路没有海图，没有停靠点，没有淡水补给。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陆地就靠岸，靠不了岸就接着走。这条路有海图，有停靠点，有淡水补给。走到哪儿都知道下一站是哪儿。”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粥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你现在走这条路，还跟当年走那条路的时候一样慌吗？”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左手从海水里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当年走那条路的时候天天慌。现在走这条路不慌了。路熟了，船稳了，人也稳了。”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粥碗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手指头把米粒刮下来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那你还记得当年走那条路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陆地是什么感觉吗？”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迭戈脸上，面朝他说了一句。

    “记得。第一次看到陆地的时候是清晨。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冒出来，把海岸线照得金灿灿的。岸上有树，有鸟，有沙滩。船上的人看到陆地的时候都哭了。我没哭。我蹲在船头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到了。’”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粥碗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哥，你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迭戈说了一句。

    “当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