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书房那张老榆木桌跟前的时候，窗外头刚擦黑。桌上堆着一摞东西——哈桑的半本子测绘图、林海的航海日志、迭戈编了号的八块矿石样本、赵阿六削的南大陆冻木船、陈阿福捡的一捧鹅卵石、王阿水揣回来的那根灌木枝，还有哈桑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压平的东海岸灌木叶子和两株连根拔的草。东西从桌面上一直铺到桌沿外头，挤得茶碗都没处搁，林远只好把茶碗搁在窗台上。

    他先把哈桑的本子拿起来翻。本子比平常的厚出一截，竹管笔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纸面上，每一页都是图夹字——左边一幅简图，右边几行标注。第一页画的是西海岸谷地的地形，从谷口到拐弯处标了六个红圈两个黑圈，红圈旁边写着“铁”，黑圈旁边写着“煤”。林远拿手指头沿着红圈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无声地数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矿脉带的剖面图，五条平行的红线标在黑色岩层里，每条红线旁边注了厚度和走向。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翻到东海岸那片草地和港湾的时候停住了，拿手指头在“可耕土地约三百里”那行字旁边点了一下，又拿手指头在“水深三十尺可停泊大型船队”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他从桌角底下摸出自己那副铜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去年开始看近处的东西有点发花，陈婉儿让余师傅拿铜丝弯了一副镜框，拿两块磨薄了的水晶片镶进去凑合使——戴着重新看了一遍东海岸那几页的详细标注。看完之后把哈桑的本子合上搁在左手边，伸手去够林海的航海日志。

    日志拿起来比哈桑的本子重得多。深蓝色粗布封面，铜皮包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林远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页脚那行字，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东海岸北段未勘测。留待下次”那行备注，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林海的字比哈桑的大出一圈，写得也规整，每天一页，页脚标了日期和经纬度，页边上还时不时添两行小字注着当天的海况和船员情况。林远翻到西海岸铁矿露头那几天的时候把日志平摊在桌面上，拿左手压着书脊，右手把旁边迭戈编了号的矿石样本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看——3号那块跟日志里“山脊半腰处矿脉厚度约一尺二寸”对上了，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阿留申的铜矿石重出一截。4号那块是东侧山脊东段捡的，颜色比3号深出一层，断面颗粒更粗。他搁下4号拿起5号，再拿起6号，一块一块比过去，比到8号的时候把矿石搁回桌上，摘了老花镜搁在桌角，闭着眼睛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比平常暗了一格——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油灯，系统大概自动调了亮度。林远把面板拖到面前：

    【宿主主动调取南大陆测绘数据汇总。当前可汇总数据项：铁矿露头六处（西海岸五处、东海岸一处）、煤系露头两处、可耕土地约三百里、天然港湾一处、南端通道一条、融水河水位数据两组、矿石样本八块。是否生成汇总报告？】

    “生成。按开采优先级排。”

    面板上刷地展开了一幅表格，从上到下分了三栏——第一栏是铁矿，六个露头点按品位和厚度排了序，西海岸谷地拐弯处那五条平行露头带排在最前头，品位最高、厚度最大、离海岸线最近；第二栏是煤，东海岸煤系露头面积最大，西海岸谷地中央那片次之；第三栏是可耕土地和港湾，附了土壤肥力评估和港湾水深数据。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综合评估：南大陆西海岸铁矿年开采量预估五千吨，矿石品位约六成，与阿留申铜矿相当或更高。东海岸可耕土地约三百里，土壤有机质含量高于秘鲁谷口商站坡地。南端通道宽约两里、水深三十尺，可通行大型船队。系统建议：首批开发西海岸铁矿，运输路线经好望角至广州。预计首年投入约八千两白银，首年产出约一万二千两。】

    林远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详细数据”。底下又展开了一层——南大陆东西海岸跟秘鲁、阿留申、好望角几个已知节点的距离对比、运输成本折算、各节点之间的航程天数。他从上往下划了两遍，划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一行系统附注：

    【备注：南大陆铁矿露头带往内陆延伸至少好几里，露头仅占矿脉系统地表部分。实际储量可能远高于露头估算值。建议组织专项钻探航次确认深部矿体。另：东海岸灌木叶片样本经检测含单宁类物质，与岭南某些树种成分相近。系统推测东海岸气候与岭南有部分相似性，农业试种成功率较高。】

    林远把这条备注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桂花树的方向有鸟在叫——天还没亮，但东边院墙顶上已经能看到一线灰白。他站在窗前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拿右手攥着左手腕子搓了两下。搓完了转身走回桌边，把哈桑的本子和林海的日志摞在一起搁到桌角，矿石样本按编号顺序排成一排摆在日志上头，赵阿六削的冻木船搁在最边上。然后他坐下来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蘸了墨，翻开林海日志的最后一页